九月十三,清晨。
草原上的霜很重,白茫茫一片铺在枯草上,像是撒了层盐。胡茬趴在一丛枯草后面,眼睛盯着三里外的望鹰台坡顶。
他背上那道野马滩留下的伤还没好透,趴久了就隐隐作痛。但他没动,呼吸放得很轻。
身边的亲卫队长低声说:“校尉,白狼部的人在那儿待了一夜,没下来。”
“看见乌力罕了吗?”
“看见了。穿新皮甲那个,在坡顶坐着。”
胡茬从怀里掏出个单筒望远镜——这是金不换新做的玩意,两块水晶磨薄了装在铜管里,能看清三里外的人脸。他举起望远镜,调整焦距。
视野里,乌力罕正盘腿坐着,手里拿着个肉干在啃。他旁边蹲着个瘦小汉子,穿着普通牧民皮袍,正低头摆弄什么。
“那就是瘦猴?”胡茬问。
“应该是。老猫说瘦猴扮成汉人赌徒混进去的,脸上涂了药水,晒黑了。”
胡茬移动望远镜,扫过坡顶其他人。五十个亲卫,个个带弓佩刀,马匹都拴在坡后。看架势,确实是想等打起来后捡便宜。
“校尉,”亲卫队长说,“要不要我带一队人摸过去,趁他们不注意……”
“不用。”胡茬放下望远镜,“将军说了,只要他们不参战,就不管。咱们的任务是盯着,防他们突然冲下去捣乱。”
他顿了顿:“不过……让二队准备好响箭。万一乌力罕真敢下去,就用响箭警告。三箭警告无效,就冲过去拦。”
“诺!”
亲卫队长悄悄退下传令。胡茬继续趴着,伸手抓了把枯草在手里揉搓。草叶已经干透了,一揉就碎。
秋天了,该准备过冬了。要是这场仗打完得早,还能赶在入冬前再打一次草。
他想起去年冬天,阴山军堡里缺柴少粮,将士们挤在一起取暖的情景。今年应该不会了——平皋那边屯了足够的粮,廖文清还从南边运来了煤。
正想着,身后传来马蹄声。胡茬回头,见张嵩骑马过来,翻身下马,蹲到他身边。
“老胡,”张嵩压低声音,“北面有动静了。”
“‘狼主’到了?”
“还没。但冯一刀的斥候说,黑水河北岸烟尘很大,看样子是在大规模扎营。按那烟尘规模算,至少四五千人。”
胡茬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明天就该来了。”
“嗯。”张嵩说,“将军让你这边稳住,别提前暴露。另外……昨晚那伙烧粮的胡骑,查出来是谁的人了。”
“谁?”
“不是‘狼主’的人,也不是白狼部的。”张嵩声音更低了,“是苍鹰部。”
胡茬皱眉。苍鹰部在黑水部西北,是个小部落,平时跟晋军没什么来往,怎么突然干这事?
“冯一刀抓了个受伤的俘虏,”张嵩继续说,“那俘虏说,是‘狼主’派人给了苍鹰部首领十匹好马、二十袋盐,让他们干的。说是烧了粮,晋军就会怪到黑水部头上,挑起矛盾。”
“妈的。”胡茬骂了句,“‘狼主’这狗东西,还挺阴。”
“将军已经派人去苍鹰部了,带着咱们缴获的‘狼主’军旗和兵器,让他们首领自己看着办。”张嵩说,“估计苍鹰部现在正慌呢。”
正说着,远处望鹰台坡顶有了动静。乌力罕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往坡下走。
胡茬立刻举起望远镜。
乌力罕没下滩,而是走到坡后马匹那里,解开自己的马,翻身上去。瘦猴跟在他身边,也上了马。其他亲卫也纷纷上马。
“他们要撤?”张嵩问。
“不像。”胡茬盯着,“马头朝东……是要绕路?”
果然,乌力罕带着五十骑,从望鹰台坡后绕出来,沿着滩边往东走。走了约二里,又停下,下马隐蔽。
“这是要换观察位置。”胡茬放下望远镜,“这乌力罕还挺谨慎,知道一个地方待久了容易被发现。”
“要不要跟过去?”
“不用。”胡茬说,“咱们的位置能看到整个滩面,他们去哪儿都逃不过眼睛。让三队注意东面就行。”
张嵩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上马走了。
胡茬继续趴着。背上的伤又开始疼了,他咬着牙挪了挪位置,从怀里掏出个药包——这是苏婉配的止痛散,用油纸包着。他倒出一点粉末在手心,舔进嘴里。
药很苦,但过了一会儿,疼痛确实轻了些。
太阳升高了,霜化了,草地湿漉漉的。
同一时间,鹰嘴滩东侧树林。
大牛蹲在一棵老榆树后面,手里拿着块面饼在啃。面饼很硬,他得就着水壶里的水才能咽下去。
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三千破军营将士就藏在树林深处,马匹都上了嚼子,蹄子包了布,没人说话。
副校尉走过来,蹲到他身边:“校尉,兄弟们问,还得藏多久?”
“问这个干啥?”
“有人憋不住了,想撒尿。”
大牛瞪他一眼:“憋着!要么就尿裤子里。现在出去,万一被‘狼主’的探子看见,咱们就白藏了。”
副校尉挠挠头:“我就是问问……”
“去告诉兄弟们,”大牛压低声音,“谁要是敢弄出动静,坏了将军的大事,老子把他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诺!”
副校尉猫着腰走了。大牛继续啃面饼,啃到一半,听见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回头,看见个年轻士兵正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木雕小人,雕得粗糙,但能看出是个女子模样。
“干啥呢?”大牛问。
年轻士兵吓了一跳,差点把木雕摔了:“校、校尉……我……”
“私藏物件?”大牛伸手,“拿来我看看。”
年轻士兵哆哆嗦嗦递过来。大牛接在手里,仔细看了看。木雕确实粗糙,但脸上刻了笑容,头发也仔细雕出了发髻。
“你媳妇?”
“未、未过门的……”年轻士兵脸红了,“出来前,她给的。说让我带在身上,保平安。”
大牛沉默了一会儿,把木雕还给他:“收好。别弄丢了。”
“谢校尉!”
年轻士兵小心翼翼把木雕揣回怀里。大牛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出征前,老娘塞给他的那个护身符——就是个普通的小布袋,里面装着香灰。那布袋现在还在他贴身口袋里,虽然早就被汗浸得发黄了。
“你叫啥?”大牛问。
“王柱,陷军营调过来的。”
“嗯。”大牛点点头,“打完这一仗,要是还活着,回去就把婚结了吧。别让人家等。”
王柱眼睛一亮:“是!”
大牛摆摆手,让他回去。自己继续啃面饼,但啃着啃着,忽然觉得这面饼没那么硬了。
树林外传来马蹄声,很轻。大牛立刻趴下,从树缝往外看。
是冯一刀手下的斥候,正沿着树林边缘往南跑。跑到一半,那斥候忽然勒住马,跳下来,从地上捡起个什么东西,揣进怀里,又上马跑了。
大牛皱眉。那斥候捡的啥?
正想着,副校尉又回来了:“校尉,南边窦通那边传话过来,问咱们这边有没有异常。”
“没有。”大牛说,“你告诉他,老子这边稳得很,让他管好自己人就行。”
“诺。”
副校尉刚要走,大牛叫住他:“等等。刚才冯一刀的人从树林外过,捡了个东西。你去问问,捡的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