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巴拉自刎,狼旗倒地的那一刻,滩面上的厮杀声骤然停了一瞬。
还活着的胡骑看着那面倒下的旗,看着躺在血泊中的哈尔巴拉,眼睛里最后的光熄灭了。有人扔下弯刀,跪地抱头;有人嘶吼着继续冲杀,但很快被围上来的晋军刺穿;还有少数人疯了一样往北面渡口冲,想渡河逃命。
但渡口已经被堵死了。
胡茬分出的五百骑早在战斗开始不久就绕到北岸,此时正沿着河岸来回冲杀,把试图渡河的胡骑一个个砍翻在水里。河水从膝盖深变成了暗红色,漂浮的尸体随着水流往下游漂去。
大牛勒住马,看着哈尔巴拉的尸体。这个自称“狼主”的男人仰面躺着,胸口插着那把匕首,眼睛瞪得很大,但已经没了神采。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在晨光下格外刺眼。
“抬下去。”大牛对身后的亲卫说,“让医营的人看看还有没有气。”
虽然知道不可能活了——匕首直插心脏,神仙也救不回来——但这是规矩。战场上,只要还有一丝可能,就要尽力救治。
亲卫们下马,小心地抬起哈尔巴拉的尸体,往滩后营地走。血顺着甲叶往下滴,在枯草上留下一串暗红的印记。
大牛调转马头,看向战场各处。破军营的三千重骑,现在还能骑在马上的不到两千。不少人盔甲被砍破,露出里面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马匹也大多带伤,有的马腿断了,躺在地上嘶鸣,被主人含泪补上一刀。
但他没时间伤感。战斗还没完全结束。
“一队、二队,清扫战场,收拢俘虏!”大牛嘶声下令,“三队,跟我去北岸支援秃发贺!”
还能动的破军营将士迅速分成两队。一队开始押解俘虏、收缴武器,另一队跟着大牛往北岸冲。
北岸,秃发贺的一千慕容部骑兵还在和苍鹰部的两千援兵死战。虽然人数少一半,但慕容部骑兵更悍勇,而且占据了河岸有利地形,竟硬生生挡住了援兵的冲击。
但伤亡也很大。
秃发贺左肩中了一箭,箭杆还插在肉里,但他没拔,只是挥刀砍翻一个冲上来的苍鹰部骑兵。那骑兵脖子上喷出的血溅了他一脸,热乎乎的,带着腥味。
“首领!”一个慕容部勇士冲到他身边,“咱们快顶不住了!撤吧!”
“撤什么撤!”秃发贺吼道,“陈将军让咱们挡半个时辰!现在才两刻钟!谁敢撤,老子先砍了他!”
正说着,南岸传来震天的欢呼声。
秃发贺转头看去,只见‘狼主’的大旗倒了,滩面上的胡骑开始溃散。
“成了!”他精神一振,“兄弟们!坚持住!‘狼主’败了!咱们赢了!”
慕容部将士听到喊声,士气大振,竟又往前冲了一波,把苍鹰部援兵逼退了几十步。
苍鹰部的首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叫格日勒。他骑在匹灰马上,看着南岸倒下的狼旗,脸色变得惨白。
“主上……”身边亲卫颤声说,“‘狼主’败了,咱们……”
格日勒咬牙。他知道自己该撤了。‘狼主’一死,这场仗就输了,再打下去毫无意义。但问题是,现在撤,还来得及吗?
正犹豫间,南岸突然冲过来一支晋军骑兵。
是破军营。大牛冲在最前面,长槊上还滴着血。
“苍鹰部的!”大牛一边冲一边吼,“降者不杀!顽抗者死!”
格日勒看见那支重甲骑兵,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他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停手!都停手!”
苍鹰部骑兵听到命令,纷纷勒住马。
慕容部将士也停了,但还举着刀,警惕地盯着对方。
大牛冲到近前,勒住马,冷冷看着格日勒:“你就是苍鹰部首领?”
“是。”格日勒下马,单膝跪地,“苍鹰部格日勒,愿降。”
他身后的骑兵也纷纷下马跪地。武器扔了一地,弯刀、长矛、骨朵,在河滩上堆成小山。
大牛没立刻说话。他扫了一眼战场——苍鹰部死了约四五百人,慕容部也死了三百多。河滩上尸体横七竖八,很多都泡在水里,把河水染得更红了。
“为什么帮‘狼主’?”大牛问。
格日勒低着头:“‘狼主’派人送来十匹好马、二十袋盐,还许诺打下北疆后,分给我们三个草场……”
“所以你就帮他烧晋军的粮?”
格日勒身子一颤:“那、那是……”
“那是什么?”大牛声音更冷,“那些粮食,是北疆将士过冬的命!你烧了五车,知不知道会饿死多少人?”
格日勒不敢说话了,只是伏得更低。
大牛沉默片刻,忽然转头对秃发贺说:“秃发首领,你的人伤亡如何?”
秃发贺咧嘴笑,扯动了肩上的箭伤,疼得呲牙:“死三百二十一,伤四百多。但值!这一仗打完,看草原上谁还敢小瞧咱们慕容部!”
“带伤员去滩后医营。”大牛说,“苏夫人会安排救治。”
“谢将军!”秃发贺抱拳,带着还能动的慕容部将士往南岸撤。伤重的被抬着走,伤轻的互相搀扶,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这一仗,慕容部证明了自己的忠诚和勇武,以后在北疆的地位,稳了。
等秃发贺走了,大牛才又看向格日勒。
“格日勒,”他说,“你帮‘狼主’烧粮,袭扰晋军,按律当斩。但念在你及时投降,可免死罪。”
格日勒松了口气,刚要道谢,大牛又说:“但活罪难逃。苍鹰部需赔偿晋军损失:一百匹战马,五百只羊,还有烧毁的五车粮食,按市价折算成皮货或药材。另外,苍鹰部须派一百勇士,为北疆戍边三年,抵罪。”
格日勒脸都绿了。一百匹战马、五百只羊,这几乎是苍鹰部一半的家当。但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晋军骑兵,他不敢说个不字。
“……遵命。”
“还有,”大牛补充,“你本人,随我去阴山面见陈将军,听候发落。”
“是。”
大牛这才点点头,让亲卫押着格日勒往南岸走。其他苍鹰部骑兵被缴了械,集中看管起来,等待后续处置。
等他回到滩面,战斗已经基本结束。
胡茬正在指挥收拢俘虏。俘虏不少,约两千多人,被绳子捆着串成一串串,蹲在滩边空地上。他们大多带伤,有的伤口还在流血,但没人管——医营的人手有限,得先救晋军伤员。
窦通的霆击营正在打扫战场。将士们把晋军阵亡将士的尸体一具具抬出来,整齐摆放在滩后一处空地上,用白布盖上。胡骑的尸体则被拖到一边堆起来,像座小山。
赵破虏的弓弩手在清点箭矢。这一仗,他们射出去近三万支箭,现在每个人箭壶都空了,弓弦也松了。不少人的手指被弓弦割破,血肉模糊,但没人喊疼,只是默默整理装备。
熊霸带着那三百新兵,正在学习怎么处理战场——辨认敌我尸体,收缴武器,看管俘虏。新兵们脸色苍白,很多人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吐了好几次。但熊霸没安慰他们,只是冷着脸说:“吐完了接着干。这就是打仗,习惯就好。”
确实,吐着吐着,就习惯了。
陈骤从指挥帐里走出来,站在滩边高处,看着这一切。
韩迁跟在他身后,低声汇报:“初步统计,我军阵亡约八百,伤一千五百余。胡骑阵亡约三千,俘两千余。‘狼主’哈尔巴拉已死,尸体在医营帐篷里。”
“白狼部呢?”
“乌力罕率四十余骑在望鹰台投降,已被胡茬的人押过来了。黑水部巴特尔……在战斗最后阶段,从侧翼冲击了苍鹰部援兵,杀了百余人,算是表明了态度。”
陈骤点点头,没说话。他走下高坡,往滩面走。
所过之处,将士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挺直身子。陈骤没看他们,只是看着脚下的土地。
土地被血浸透了,踩上去黏糊糊的。枯草上挂着碎肉和内脏,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屎尿味——人死的时候,往往会失禁。
他走到那堆胡骑尸体前,站了一会儿。
尸体堆得很高,最上面一具是个很年轻的胡骑,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涂的油彩还没掉干净。他胸口被长矛刺穿了个大洞,眼睛睁着,看着天空。
陈骤伸手,把他眼睛合上。
然后转身,走向晋军阵亡将士那边。
白布盖着的尸体排了很长一排。风吹过,掀起白布一角,露出
陈骤蹲下,轻轻把白布重新盖好。
“将军,”一个队正跑过来,声音哽咽,“这是王二狗那营的兄弟,野狐岭活下来的老兵,今天……今天冲在最前面,被三个胡骑围了,杀了两个,第三个……”
他没说完,但陈骤明白。
打仗就是这样。活下来的未必是最强的,死了的也未必是最弱的。很多时候,就是运气。
“名字记下了吗?”陈骤问。
“记下了。每个兄弟的名字、籍贯、家里还有谁,都记了。”
“好。”陈骤站起来,“抚恤金加倍,阵亡将士的家人,北庭都护府养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