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五,雪停了。
阴山军堡内外白茫茫一片,积雪深过膝盖。士兵们正在清理道路,铲雪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陈骤一夜没睡。他坐在都护府书房里,看着桌上的战报和地图,眼睛里布满血丝。
昨晚一战,京营五千人全军覆没。破军营阵亡两百余,伤四百余;霆击营阵亡一百余,伤三百余。战果很大,但代价也不小。
更重要的是,从乌力罕嘴里撬出来的情报——黑水部可能反,浑邪王残部可能反,还有更多潜伏的内鬼没有挖出来。
北疆就像一张网,表面上看着结实,底下却千疮百孔。
“将军,”周槐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疲惫,“胡茬传信,黑水部那边暂时稳住了。巴图和铁木不承认跟卢杞有勾结,但答应交出所有可疑人员。胡茬留了一千骑兵在那儿监视,暂时应该不会出乱子。”
“浑邪王残部呢?”
“巴特尔亲自带人来了,就在城外。他说要见您,当面表忠心。”
陈骤皱眉:“带了多少人?”
“两百,都是老部下。他说如果您不信,可以把他的人全部缴械,他一个人进城见您。”
“让他进来。”陈骤说,“但只准他一个人,其他人留在城外。”
“诺。”
周槐退下。陈骤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景。
雪后的天空很蓝,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眼睛疼。
巴特尔这个时候来,是真心表忠心,还是来探虚实?
他不知道。
但很快就能知道了。
半个时辰后,巴特尔被带进都护府。
他穿得很厚,皮袍外面还裹了件羊皮袄,但脸上冻得通红。一进门,他就单膝跪地:“陈将军,巴特尔来请罪!”
“请什么罪?”陈骤问。
“我手下……有人跟卢杞的人接触过。”巴特尔低着头,“是三个千夫长,收了卢杞的金子,答应在关键时候反水。我已经把他们抓了,押在城外,听候将军发落。”
陈骤盯着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巴特尔说,“乌力罕被抓的消息传出来,那三个人慌了,想跑,被我的人截住。一审,全招了。”
“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巴特尔抬头,看着陈骤,“我想看看,将军值不值得我跟。”
陈骤没说话。
巴特尔继续说:“浑邪王死了,我们这些老家伙,就像没家的野狗。投靠将军,是条路。但将军要是压不住北疆,我们投靠了也是死路一条。所以我想看看,将军能不能压住这场乱子。”
“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巴特尔点头,“昨晚一战,将军以少胜多,全歼京营五千人。乌力罕被抓,内应被挖。黑水部被镇住,我们这些残兵败将更不敢乱动。将军的手段,我服了。”
他说得很诚恳。陈骤看了他一会儿,问:“那三个千夫长,你想怎么处理?”
“按草原规矩,背叛者,剥皮抽筋,曝尸三日。”巴特尔声音冰冷,“但他们毕竟是跟我多年的兄弟,我下不去手。请将军处置。”
陈骤想了想:“带进来。”
很快,三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汉子被押进来。都是四十多岁的老兵,脸上有疤,眼神凶狠,但看见陈骤时,都低下了头。
“卢杞给了你们什么?”陈骤问。
中间那个汉子开口:“每人一百两金子,许诺事成之后,给我们草场,给我们官职。”
“就这些?”
“还……还答应帮我们报仇。野狐岭的仇。”
陈骤沉默。野狐岭一战,浑邪部死了两万多人,这些人的家人、朋友都死在那场仗里。有仇,是正常的。
“你们想报仇,可以理解。”他说,“但你们找错了人。杀你们家人的,是我陈骤,是晋军。卢杞是晋国的宰相,他会帮你们报仇?笑话。”
三个汉子不说话了。
“我给你们两个选择。”陈骤继续说,“第一,我现在就杀了你们,把你们的人头送给卢杞,告诉他,北疆不是他能插手的地方。第二,你们戴罪立功,去京城,杀卢杞。杀了他,你们就是北疆的功臣,以前的罪,一笔勾销。”
三人愣住了。去京城杀卢杞?那不是送死吗?
“怎么,不敢?”陈骤冷笑,“报仇不敢,收钱敢。你们也就这点出息。”
最左边那个汉子突然抬头:“我去!”
“哦?”
“反正都是死,不如死得痛快点。”汉子咬牙,“卢杞骗了我们,该死。我去杀他,杀不了,大不了一死。杀了,就算为兄弟们报仇了。”
另外两个汉子也点头:“我们也去!”
陈骤看着他们,点点头:“好。我给你们安排身份,派人送你们去京城。到了京城,会有人接应你们。杀不杀得了卢杞,看你们的本事。”
“谢将军!”
三人被押下去。巴特尔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将军,他们……能成功吗?”
“不能。”陈骤说,“卢杞身边护卫森严,他们三个去,就是送死。”
“那您还……”
“但他们必须死。”陈骤声音平静,“他们收了卢杞的钱,起了反心,就该死。我让他们去京城,是让他们死得有点价值——至少能让卢杞知道,北疆的人,不是那么好收买的。”
巴特尔明白了。这是杀鸡儆猴,也是警告卢杞。
“将军高明。”
“谈不上高明。”陈骤摆摆手,“只是没办法的办法。”
他顿了顿:“你既然来了,就留下吧。你手下那八百人,编入屯田军,分地种田。愿意当兵的,可以加入北疆铁骑,但要从新兵做起。不愿意的,发路费回家。”
巴特尔眼睛一亮:“将军……真信我了?”
“不信。”陈骤实话实说,“但我想给你个机会。也给我自己个机会——北疆需要人,需要熟悉草原的人。你熟悉草原,有威望,能帮上忙。”
“那……我要做什么?”
“先去学堂学习三个月,学晋律、晋语、晋礼。学完了,我给你个官职——北庭都护府参军事,专管草原部落事务。”
巴特尔愣住了。参军事,那是正经官职,有品级的。
“将军……我……”
“不用谢我。”陈骤说,“这是交易。你帮我稳定草原,我给你官职,给你前程。做得好,以后还有升迁。做不好,或者敢有二心,你知道下场。”
“明白!”巴特尔跪地磕头,“谢将军!”
“起来吧。”陈骤扶起他,“去安顿你的人。三天后,去学堂报到。”
“是!”
巴特尔退下。陈骤重新坐下,揉了揉眉心。
又解决了一个麻烦。
但麻烦还有很多。
正想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猫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
“将军,”他声音发颤,“京城……出大事了。”
陈骤心里一紧:“说。”
“徐国公……被杀了!”
陈骤猛地站起来:“什么?!”
“昨天夜里,天牢起火。等火扑灭,徐国公已经……已经被烧死了。尸体都烧焦了,勉强能认出身份。”
陈骤眼前一黑,扶住桌子才站稳。
徐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