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京城阴天。
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又下不出来的样子。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草原特有的干冷气息,吹得街上的招牌吱呀作响。
承天殿前的青石板已经干了,但肃清行动的余波还在继续。三天时间,三百多名官员下狱,朝堂空了一半。现在剩下的官员,每天上朝时都低着头,脚步匆匆,生怕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
周槐站在吏部衙门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忙成一团的属官。他手里拿着恩科的初步章程,已经改了七遍,还是觉得不完善。
“周大人。”岳斌从外面进来,披风上还沾着寒气,“户部那边统计完了,空缺的官职一共三百七十三个。其中三品以上二十一个,五品以上一百五十五个,剩下的都是六七品。”
周槐接过册子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么多空缺……就算恩科取士,一时半会也补不上。”
“是啊。”岳斌叹气,“而且现在人心惶惶,很多地方的政务已经停了。昨天收到山东的急报,黄河春汛要来了,可河道衙门的主官被抓了,现在没人管事。万一决堤……”
周槐合上册子:“我去找镇国公。”
两人骑马往镇国公府去。街上比前几天热闹了些,商铺陆续开门,小贩也开始摆摊。但气氛还是紧张——每隔百步就有禁军巡逻,眼神警惕地扫视行人。
到府门口,栓子正好出来,手里拿着几份文书。
“周大人,岳大人。”栓子行礼,“将军在书房,正等你们。”
“等我们?”
“嗯,将军说今天要议恩科和补缺的事。”
书房里,陈骤正在看北疆来的军报。见两人进来,他放下文书:“坐。”
周槐把空缺册子递上:“将军,情况比想的严重。三百七十三个空缺,就算恩科取士,也要三个月后才能到任。这三个月……很多地方政务要瘫痪。”
陈骤翻看册子,没说话。
岳斌补充:“还有黄河春汛、江南春耕、西北边贸……这些都要人管。现在主官被抓,副手要么能力不足,要么不敢做主,都在等朝廷派人。”
“等不及了。”陈骤放下册子,“先让副手暂代。传令下去,所有空缺官职,由现任副手暂代主官之职。三个月内,不出大错,正式转正。出了错,连坐。”
周槐眼睛一亮:“这法子好!既稳住局面,又能考察人才。”
“恩科章程拟好了吗?”
“拟好了。”周槐递上文书,“初步定在下月十五开考,分三场:第一场考经义,筛掉不学无术的;第二场考实务,就是将军说的治水、理财那些;第三场考策论,题目我来出。”
陈骤仔细看了一遍,点头:“可以。但再加一条——考生要有地方任职经验,或者有实际业绩。那些只会读书写文章的,不要。”
“这……”周槐犹豫,“会不会太严了?很多读书人都是从学堂直接考的。”
“那就让他们先去地方历练。”陈骤说,“治国不是写文章,要懂实际。北疆那些将领,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文官也一样,得懂民间疾苦。”
岳斌点头:“将军说得对。以前卢党当权时,选官只看门第和文章,结果选出来的人,连米价都不知道,怎么治国?”
“就这么定了。”陈骤拍板,“周槐你抓紧筹备,下月十五,准时开考。岳斌你负责考核暂代官员,三个月后,不合格的换掉。”
“是。”
两人退下。陈骤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栓子端茶进来,见他疲惫,低声说:“将军,您昨晚又没睡好?”
“睡了两个时辰。”陈骤接过茶喝了一口,“北疆那边……韩迁来信,说乌力罕的人马还在集结,估计要等到三月草长马肥才会动。但瘦猴传回消息,说草原今年春寒,草长得慢,可能要拖到四月。”
“那咱们还有时间。”
“时间是有,但不多。”陈骤说,“京城这边,晋王的事要尽快解决。老猫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栓子说,“冯一刀今早带斥候营的人出城了,说去砖窑附近踩点。老猫还在盯听雪园。”
正说着,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木头推门进来,脸色凝重:“将军,出事了。”
“什么事?”
“刑部大牢……昨晚死了三个人。”
陈骤猛地站起:“谁?”
“都是卢党的重要人物——户部侍郎张明远,礼部郎中王启年,还有……”木头顿了顿,“冯保的干儿子,刘公公。”
书房里空气一凝。
刘公公就是那个偷太后印玺未遂,杀了宫女的太监。他被关在刑部大牢最深处,单独关押,守卫森严。
现在死了。
“怎么死的?”陈骤声音冷下来。
“说是……自杀。”木头说,“狱卒今早送饭时发现的,三人都用碎瓷片割了喉。但蹊跷的是,张明远和王启年关在不同的牢房,怎么可能同时自杀?而且碎瓷片哪来的?”
陈骤走到窗前,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灭口。
有人怕这三个人说出什么,所以灭口了。
“刑部尚书呢?”
“已经控制起来了。”木头说,“还有昨晚值班的狱卒,一共十二人,全部关押审问。”
“审出什么?”
“还没。”木头摇头,“那些人都说不知道,昨晚一切正常。”
陈骤冷笑:“一切正常?三个重要犯人同时自杀,这叫正常?”
他转身:“栓子,备马。木头,你带一队亲卫,跟我去刑部大牢。”
“是!”
刑部大牢在地下一层,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火把在墙壁上跳动,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三具尸体还停在牢房里,盖着白布。陈骤掀开看了看,伤口确实在咽喉,很深,几乎割断了气管。但手法……
“将军你看。”木头指着张明远的手,“他是右手拿瓷片,但伤口是从左往右割的。一个右撇子,怎么可能这样割自己?”
陈骤点头:“他杀。伪装成自杀。”
他又检查了王启年和刘公公的尸体。王启年是个胖子,手腕上有淤青,像是被人按住过。刘公公脖子后面有块红肿,应该是被打晕后割的喉。
“狱卒怎么说?”陈骤问旁边的刑部主事。
主事满头冷汗:“回、回镇国公,狱卒都说昨晚没听见动静。但、但卑职查了交接记录,昨晚子时换过一次班,换班时有半刻钟的空档……”
“半刻钟够杀三个人了。”陈骤直起身,“昨晚换班的狱卒是谁?”
“是……是王五和李二狗。”
“人呢?”
“已经押起来了,正在审。”
陈骤走出牢房,来到刑部大堂。堂下跪着十二个狱卒,个个面如土色。
“昨晚谁当值?”陈骤坐下,声音平静,但透着寒意。
一个中年狱卒颤抖着举手:“是、是卑职……卑职王五,昨晚子时到卯时当值。”
“换班时发生了什么?”
“没、没什么……”王五结结巴巴,“就是正常换班。李二狗来替班,我跟他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交代了什么?”
“就、就说那三个犯人要重点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
“你走的时候,犯人还活着吗?”
“活着!肯定活着!”王五急道,“我走前还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张侍郎还在睡觉,王郎中在看书,刘公公……刘公公坐在墙角,没动静。”
陈骤看向李二狗:“你接班后呢?”
李二狗年轻些,但更害怕,说话都哆嗦:“卑、卑职接班后,就坐在那儿打盹……后来、后来天快亮时,去巡视,就发现……发现他们都死了……”
“打盹?”陈骤盯着他,“看守重犯,你打盹?”
李二狗磕头:“卑职该死!卑职该死!但、但昨晚不知怎么的,特别困,坐下就睡着了……”
陈骤和老猫对视一眼。老猫会意,走到李二狗身边,拉起他手腕把脉,又扒开他眼皮看了看。
“被下药了。”老猫说,“瞳孔放大,脉象虚浮,是蒙汗药的后遗症。”
陈骤点头:“也就是说,有人趁你睡着,进来杀了三个犯人,又伪装成自杀。”
李二狗瘫在地上:“卑、卑职真的不知道……”
“昨晚有谁来过?”陈骤问。
“没、没人……”李二狗想了想,突然抬头,“等等……丑时左右,好像听到外面有猫叫。但大牢里常有野猫,卑职没在意……”
猫叫。
老猫眼神一凛:“将军,江湖上有种手法,用猫叫当暗号。一声长两声短,就是‘得手’的意思。”
陈骤起身:“把所有狱卒分开审,一个一个问,昨晚听到什么,看到什么。还有,查最近三天进出大牢的所有人,一个不许漏。”
“是!”
离开刑部,陈骤脸色阴沉。栓子跟在一旁,低声说:“将军,这是杀人灭口。刘公公知道晋王的事,张明远和王启年是卢党核心,知道很多秘密。现在他们都死了……”
“我知道。”陈骤上马,“回府。老猫,你继续查,看是谁下的手。木头,加强府里戒备,我怕下一个目标是我身边的人。”
“是!”
回到镇国公府,天开始飘小雪。细细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落下来,落地就化,弄得石板路湿滑。
陈骤在书房里踱步。晋王、卢党余孽、草原乌力罕……一堆事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栓子端来午饭——简单的三菜一汤。陈骤吃了几口就放下,没胃口。
“将军,您得保重身体。”栓子劝道,“这么多事,您要是垮了,谁来撑?”
“我知道。”陈骤揉了揉脸,“就是觉得……憋屈。在战场上,敌人看得见摸得着,一刀砍下去就完事。可朝堂上,敌人在暗处,使的都是阴招。”
栓子沉默。他不懂这些,只知道跟着将军走。
正说着,外头传来马蹄声。很快,冯一刀推门进来,身上还沾着雪。
“将军,砖窑那边摸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