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光来了兴致,又接连感受了柏木的“清苦坚贞”、樟木的“辛辣驱虫”感,以及一块有疤结的枣木带来的“历经磨难却更显坚硬”的独特印象。每种木材给她的“感觉”都独一无二,虽模糊,却生动,仿佛在阅读一本用另一种语言写成的、关于树木生命的短篇故事。
沈惊鸿记录着,看着瑶光逐渐沉浸在那种新奇的感知中,苍白的面颊因专注和些许兴奋而泛起浅红,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样的瑶光,不再是被重伤阴影笼罩的脆弱模样,而是在探索、在好奇,焕发着生机。
就在苏瑶光拿起最后一块颜色深紫近黑的紫檀木料时,异变突生。
指尖刚触及那冰凉坚硬的木质,一股远比之前任何木材都更强烈、更复杂的“感觉”如同细微的电流般窜入!那不仅仅是一种“气质”,里面似乎纠缠着许多混乱的“印记”:有漫长岁月沉淀的“厚重”,有被反复摩挲使用的“驯服”,但更深层,竟隐约透着一丝极淡的、冰冷而不祥的“血煞”之气,以及一种被强力“镇压”或“封存”过的扭曲感。
“啊!”苏瑶光轻呼一声,像是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紫檀木块“啪”地掉落在她膝间的绒毯上。她脸色瞬间白了一下,胸口微微起伏。
“瑶光!”沈惊鸿立刻放下笔,握住她的手,同时凌厉的目光扫向那块紫檀木。
王魁也吓了一跳,忙问:“苏姑娘,您怎么了?是木刺还是……”
苏瑶光缓了口气,摇摇头,心有余悸地看着那块紫檀木:“这木头……感觉不对。很乱,很不舒服……里面好像……有过很坏的东西。”
沈惊鸿眼神一凝,伸手想去拿那块木料,苏瑶光却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腕:“别直接碰!”
玄机子似乎感应到什么,身影一闪便出现在门口:“何事?”
沈惊鸿简要说明。玄机子上前,并未直接触碰,而是隔空对着那块紫檀木掐了个诀,一缕微光扫过。他眉头渐渐皱紧:“好重的阴煞残留!虽被檀木正气压制净化多年,几近于无,但苏丫头木缘敏锐,竟能察觉这微末之余烬。王小子,此木从何得来?”
王魁早已冷汗涔涔,忙道:“回、回道长,这是在城西一间关了多年的老当铺库房找到的,据说是前朝一个被抄家的权贵府上流出来的紫檀镇纸……我、我只看它木质上佳,年份足,不知道它……”
“前朝权贵?抄家?”玄机子捻须,若有所思,“怕是经手过不少阴私血腥之事,木性有灵,记下了。寻常人乃至普通修者都难以察觉,但对苏丫头现在这种状态,就像清水里滴入了一滴墨,格外明显。”
他转向苏瑶光,语气温和:“无妨,此物煞气已散,仅存一点‘记忆’残痕,对你无害,反是证明你这‘木缘’感知颇为敏锐精准。不过,此类物品今后需谨慎筛选。”
王魁连连鞠躬道歉:“是在下疏忽!考虑不周!险些让苏姑娘受惊!我立刻重新严格筛查所有材料!建立‘材质历史背景审查’流程!”
苏瑶光已平复下来,摆摆手:“王先生不必自责,也是意外。而且……”她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指尖,“这让我更清楚这能力能‘感觉’到什么了。”
一场小小的风波,却让王魁的“研究”进入了新阶段——他开始疯狂补课,研究“物品经历与材质信息残留”的理论,并坚决地把那块紫檀木列为“特殊样本”封存研究,同时更加敬畏苏瑶光这项能力的敏感性。
午后,苏瑶光小憩醒来,见沈惊鸿正坐在床边,就着窗户的光线,仔细地擦拭她那柄从不离身的“惊鸿剑”。阳光勾勒着她英气侧脸的轮廓,神情专注而柔和。
“惊鸿。”苏瑶光轻声唤道。
沈惊鸿立刻转头,放下剑和软布,俯身过来:“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苏瑶光摇头,目光落在她手上:“你的剑……我能‘感觉’一下吗?”
沈惊鸿微怔,随即了然。她将惊鸿剑连鞘拿起,递到苏瑶光手中:“剑鞘是乌木的,剑柄缠了防滑的鲛革,里面是精钢。”
苏瑶光双手接过。剑很沉,带着沈惊鸿的体温。她闭目凝神。
首先感受到的是剑鞘乌木的“致密”与“守护”之意。接着,是剑柄鲛革的“柔韧”与“贴合”。最后,当她将一丝感知努力投向剑鞘内的精钢剑身时,感受到的却并非木质的任何“情绪”,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冷锐”、“坚固”与“肃杀”,仿佛历经千锤百炼后凝聚的意志,带着隐隐的龙吟之声,以及……与沈惊鸿血脉相连的、令人安心的熟悉气息。这气息如此强烈,甚至盖过了木材本身的感觉。
她睁开眼,轻轻抚过剑鞘,对沈惊鸿微笑:“它很喜欢你。也很……强大。”
沈惊鸿接过剑,归入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合鸣。她看着苏瑶光,眼底情绪深沉:“它保护我,我握着它,我们一起保护你。”
苏瑶光心头一暖,伸出手。沈惊鸿立刻握住,十指交缠。
窗外秋风依旧,梧桐新芽又舒展了几分。康复的日子细水长流,带着些许意想不到的“实验”插曲,和对世界新的感知。而她们之间的联系,在劫难之后,似乎比那经过淬炼的契约之金,更加坚韧、温暖,深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