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主事,”钱二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咱们……赢了?”
张岳看着老工匠满脸的皱纹和眼中的期盼,那个冰冷的数据模型忽然卡顿了一下。
“嗯。”他说,“赢了。”
话音出口的瞬间,他感到自己的“存在逻辑”中,某个一直缺失的模块,被自动补全了。
那是“情感反馈”模块。
虽然还很初级,虽然效率低下——但它确实开始运转了。当他看到工匠们的喜悦时,他的意识会自发产生“积极评价”;当他想到那些可能因新武器而活下来的水师将士时,他的风险评估模型会自动调低“个人风险”的权重。
他正在从“纯理性体”,向“具备情感参数的综合智能体”演化。
这个变化极其细微,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察觉。
但远在时空之外的“奇点”,已经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信号。
实验日志更新:
“锚点张岳:意识结构发生二阶演化。情感模拟模块激活,政治博弈算法优化,技术实现与体系生存的权重平衡重构。预测:该锚点将逐渐形成独特的“技术—政治复合思维”,可能成为影响永乐朝技术路线的关键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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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暗潮交汇:码头惊变
二月初七夜,福州码头。
乙字仓是福州港最大的货仓之一,属于“陈记”商号。今夜这里却异常安静——本该值守的伙计全都不见踪影,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晃。
于谦带着四名便装锦衣卫,潜伏在仓库对面的屋顶上。按照沈敬的密信,今晚这里将有一场“交易”——陈永年将把一批违禁物资交给“南边的人”。
“大人,有点不对劲。”一名锦衣卫低声道,“太安静了。”
于谦也感觉到了。按照常理,这种秘密交易应该有严密的警戒,但此刻仓库周围连个放哨的都没有。
就像……一个陷阱。
但他必须跳。太子巡查已经到了关键阶段,如果今晚能人赃并获,就能一举拿下周廷玉、陈永年这条线,撕开东南腐败网络的口子。
“等。”于谦说,“看到货和人再动。”
子时三刻,两辆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码头。车上下来七八个人,开始从仓库里搬运木箱。借着昏暗的灯光,于谦看到木箱上贴着“闽茶”、“瓷器”的标签,但搬运者吃力的样子显示,里面绝不是茶叶或瓷器。
“是铁料,或者火药。”于谦判断。
又过了一刻钟,江面上传来桨声。一艘没有点灯的乌篷船靠岸,船上跳下几个黑影,与仓库这边的人汇合。
交易开始了。
于谦正要下令行动,忽然——
“轰!”
仓库侧面的一排木箱突然爆炸!火焰冲天而起,瞬间吞没了半个仓库!
“有埋伏!”锦衣卫惊呼。
几乎同时,码头的各个角落冲出数十名手持利刃的蒙面人,不是冲向仓库,而是直扑于谦他们藏身的屋顶!
“中计了!”于谦瞬间明白——交易是假,诱杀是真!
“撤!”
但已经晚了。弓箭从四面八方射来,一名锦衣卫惨叫中箭。另外三人拔刀护住于谦,且战且退。
码头上乱成一团。那艘乌篷船迅速离岸,消失在黑暗的江面上。仓库里的“交易双方”也趁乱四散——他们根本就是一伙的!
于谦被三名锦衣卫护着退到一处货堆后,四面都是追兵。
“大人,我们被包围了!”
于谦咬牙。他没想到对方这么狠——不仅设下陷阱,还敢在太子驻跸的福州城直接动用武力刺杀朝廷命官!
“发信号!”他对一名锦衣卫说。
那锦衣卫从怀中掏出一支烟花筒,刚要拉弦——
一支弩箭精准地射穿了他的手腕!
“啊!”
信号筒掉落在地。蒙面人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为首的一人手持钢刀,眼神冰冷。
“于大人,”那人开口,声音嘶哑,“有人出高价买你的命。对不住了。”
钢刀举起。
就在这一瞬——
“咻!咻!咻!”
三支弩箭从更高的屋顶射来,精准地贯穿了三名蒙面人的咽喉!
紧接着,十几个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夜色中跃下,手中是制式军弩和短刀。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配合默契,瞬间就撕开了包围圈。
“织网第三队,奉命保护于大人。”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于谦耳边响起,“请随我们撤离。”
于谦愣住——这些人是沈敬安排的?
没时间多想,他在护卫下迅速撤退。蒙面人还想追击,但那些突然出现的“织网”队员死死挡住了去路。
半刻钟后,于谦被护送到码头外的一处安全屋。屋里,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正在等待。
“汪直?”于谦震惊。
那个东厂小宦官此刻一身劲装,腰间佩刀,完全不是平日那副文弱模样。
“于大人受惊了。”汪直行礼,“沈大人料到对方可能会狗急跳墙,命我带队暗中保护。”
“你怎么会……”
“卑职是‘织网’在福州的一级节点。”汪直平静地说,“三年前就埋下了。”
于谦倒吸一口凉气。沈敬的“织网”,竟然连东厂都渗透了?
“今晚的事,是个局。”汪直继续说,“陈永年根本没什么交易,就是要把您引出来灭口。仓库爆炸是为了制造混乱,那些蒙面人都是周廷玉圈养的死士。”
“周廷玉!”于谦握紧拳头,“他敢刺杀钦差?!”
“他敢的还不止这个。”汪直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我们截获了‘南边’传给周廷玉的最新指令——他们要求周廷玉在太子离开福州前,制造一场‘意外’。”
“什么意外?”
汪直沉默片刻,吐出四个字:
“太子海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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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春雷炸响
二月初八,黎明。
福州驿馆,朱标彻夜未眠。
于谦浑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汇报了昨晚的惊变。
“周廷玉……好,好一个周廷玉。”朱标的声音冷得像冰,“通敌、走私、资敌、刺杀朝廷命官,现在还要谋害储君。他是要把大明的东南,卖给那些‘黑船’吗?!”
“殿下息怒,”于谦跪下,“当务之急是您的安全。对方既然敢动这个心思,必定还有后手。臣建议,立即调集福州驻军,控制周廷玉一党,同时加强护卫,暂停后续巡查。”
朱标却摇了摇头。
“不。”他说,“如果现在收手,就等于告诉他们:太子怕了。那他们只会更猖狂。”
他走到窗前,看着渐渐亮起的天空。
“于谦,你记得《孙子兵法》里怎么说吗?‘以正合,以奇胜’。他们用阴谋诡计,我们就用堂堂正正之师。”
“殿下的意思是……”
“今日巳时,本宫要在福州校场,公开检阅水师。”朱标转身,眼中闪着决绝的光,“然后,当众宣布——本宫要亲自乘船,巡查闽江口至泉州段海防。而且,要请周廷玉、陈永年、海大富等人……‘陪同’。”
于谦浑身一震:“这太危险了!万一他们在海上动手……”
“他们敢在陆上刺杀你,就敢在海上对本宫动手。”朱标说,“但这次不一样——本宫要让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登上同一条船。船上有三百精锐护卫,有锦衣卫,有‘织网’的人。本宫倒要看看,上了这条船,是他们杀本宫容易,还是本宫……清理门户容易!”
这是一招险棋。但也是一招绝杀——逼对方在公开场合、在无法抵赖的情况下,暴露真面目。
“可是皇上那边……”
“父皇那边,本宫自有交代。”朱标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今早刚到的六百里加急——郑和在泉州外海,又打了一场胜仗。他用新到的‘迅雷铳’,伏击了一支‘黑船’的小型舰队,击沉两艘,俘获一艘。”
于谦瞪大眼睛。
“父皇在密旨里说,”朱标展开信纸,“‘东南事,全权付你。非常之时,可用非常之策。’”
他抬头看着于谦:
“所以本宫决定了——就用这场‘海巡’,做个了断。”
二月初八,巳时,福州校场。
旌旗招展,战鼓雷鸣。三千水师将士整齐列阵,刀枪如林。
朱标一身戎装,站在点将台上。他的左边是福建都指挥使、布政使等文武官员,右边——赫然站着脸色苍白的周廷玉、陈永年、海大富等人。
“诸位,”朱标的声音通过扩音筒传遍校场,“东南海疆,乃我大明门户。近年来,‘黑船’肆虐,海疆不靖。本宫奉旨巡查,所见所闻,触目惊心!”
他的目光扫过周廷玉等人,那几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但本宫也看到了忠勇将士,看到了民心可用!”朱标提高声音,“故此,本宫决定——今日起,乘战船出闽江口,亲巡海防,以振军心,以安民心!”
校场上一片肃穆。
“福建布政使司右参议周廷玉、闽商陈永年、海大富等,”朱标点名,“你等熟悉海情,本宫特命尔等随行参谋。即刻登船!”
周廷玉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想推辞,想装病,但太子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让他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在三千将士的注视下,在福州百姓的围观中,周廷玉、陈永年、海大富等人,被“请”上了太子座舰“镇海号”。
船队缓缓驶出闽江口。
碧海蓝天,春风和煦。但“镇海号”的船舱里,气氛却凝重如铁。
朱标坐在主舱中,面前摆着一套茶具。他慢条斯理地沏茶,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寻常的海上巡游。
周廷玉等人坐在下首,如坐针毡。
“周参议,”朱标忽然开口,“你可知,昨夜福州码头,发生了一件趣事?”
周廷玉的手一抖:“臣……臣不知。”
“有人想杀于谦御史。”朱标抿了口茶,“二十多个死士,设下陷阱,差点得手。”
“竟有此事?!”周廷玉做出震惊状,“何人如此大胆!臣定当严查……”
“不必查了。”朱标放下茶杯,“那些人,本宫已经抓到了几个活口。你猜他们招供了什么?”
周廷玉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们招供说,”朱标盯着他,“指使他们的人,答应事成之后,送他们去‘南边’享福。还给了他们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扔在桌上。
正是那枚“焰锚铜符”。
周廷玉看到铜符的瞬间,整个人瘫软在地。
“认得吧?”朱标的声音冷得像冰,“‘南方阴影’的信物。周廷玉,你还有什么话说?”
船舱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锦衣卫已经控制了整条船。
陈永年、海大富等人面如死灰,跪地求饶。
“殿下饶命!都是周廷玉逼我们的!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
周廷玉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凄厉:“被逼无奈?陈永年,你靠着‘南边’的生意,三年赚了五十万两!海大富,你儿子在‘南边’那边,早就娶妻生子了吧?!现在说被逼无奈?!”
他转向朱标,眼中是彻底的疯狂:“太子殿下,你赢不了。‘南边’的力量,远超你的想象。他们的船比我们快,炮比我们狠,人比我们聪明!大明……迟早是他们的!”
“是吗?”朱标站起身,“那本宫倒要看看——”
他走到舷窗边,指着远处海面上,那支正在演习的大明水师舰队。
“看看是我大明的将士狠,还是那些藏头露尾的‘阴影’狠!”
几乎同时——
“轰!轰!轰!”
远处传来炮声。但不是演习的炮声,而是……真正的战斗!
一艘快船疾驰而来,船上的旗手拼命打着旗语:
“东南二十里,发现‘黑船’主力舰队!规模三十艘以上!郑和将军正率部接敌!请太子速返!”
周廷玉先是一愣,随后疯狂大笑:“来了!他们来了!殿下,您走不了了!这片海,今天是您的葬身之地!”
朱标脸色铁青,但他没有慌。
“传令,”他对身边的将领说,“船队转向,不是回港——是去战场!”
“殿下!不可!”
“本宫是大明太子!”朱标拔剑,“将士在前线死战,本宫岂能临阵脱逃?!传令全军,目标东南二十里,驰援郑和!”
号角长鸣,战鼓擂响。
“镇海号”一马当先,率领整个福州水师,向着炮声响起的方向,全速前进。
船舱里,周廷玉还在狂笑:“送死!你这是送死!”
朱标看了他一眼,对锦衣卫说:“把他们押下去,关进底舱。等打完了这一仗——本宫亲自审。”
海风呼啸,炮声渐近。
一场决定东南海疆命运的大战,即将爆发。
而在两个时空之上,“奇点”的感知网络,捕捉到了所有锚点同时达到的意志峰值——
沈敬在观测所密室中,看着海图上的舰队标记,双手按在桌上,青筋暴起。
张岳在精器坊中,听到前线开战的消息,立刻下令:“所有工匠,三班倒!全力生产‘迅雷铳’!前线要多少,我们给多少!”
郑和在旗舰“威远号”上,用望远镜看着远方海平面上出现的密密麻麻的“黑船”帆影,沉声下令:“全军,迎敌!”
于谦在“镇海号”上,护在太子身侧,握紧了腰刀。
汪直在另一艘快船上,指挥着“织网”的情报传递,眼睛死死盯着海面。
还有朱标——他站在“镇海号”的船头,海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这位一向以仁厚着称的大明储君,此刻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杀伐之气。
春雷惊蛰,万物苏醒。
锚点们从蛰伏中破土而出,不再是各自为战,而是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海战中,命运交汇。
实验日志疯狂刷新:
“外部压力达到临界点!”
“两个实验组同时进入战争应激状态!”
“锚点间产生协同效应!”
“文明进化速率急剧提升!”
“警告:下一阶段观测将进入高烈度模式,结果不确定性极大提升!”
大海之上,两支舰队正在迅速接近。
一边是大明水师,旌旗招展,但装备新旧不一,士气高昂却带着悲壮。
一边是“黑船”舰队,船型统一,行动整齐,沉默得如同海上的幽灵。
在双方之间,一场跨越两个时空、牵动无数命运的风暴,正在汇聚。
而当第一发炮弹划过海面时——
历史的航道,将就此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