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影刃’现在归一个新头领管,叫‘夜枭’。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但他非常厉害,这几年在江南重建了情报网,甚至……甚至渗透到了靖海台内部。”
汪直瞳孔微缩:“靖海台内部?谁?”
“我不知道具体名字,只知道代号……‘穿山甲’。据说是个文官,地位不低。”
“穿山甲……”汪直记下这个代号,“还有吗?”
刺客摇头:“我知道的就这些了。汪公公,给我个痛快吧。”
汪直看了他片刻,点点头。他挥手示意,一个番子走进来,递给刺客一杯毒酒。
刺客颤抖着手接过,一饮而尽。很快,他倒在椅子上,七窍流血而亡。
“拖出去,埋了。”汪直下令,“通知福建那边,这人的家小……不要动。”
“是。”
番子拖走尸体后,汪直独自坐在审讯室里,看着墙上跳动的烛火。
“穿山甲”……靖海台内部的蛀虫。
这十年,靖海台规模膨胀了十倍,人员从几百增加到几千。虽然沈敬一再强调保密和审查,但人多了,难免鱼龙混杂。更何况,靖海台现在权倾朝野,想往里塞人、收买人、控制人的势力,数不胜数。
而最让汪直警惕的是,“南方阴影”似乎改变了策略。
十年前,他们用的是赤裸裸的武力威胁——“海龙号”直接开进长江口,想用技术碾压来震慑大明。
但现在,他们转向了更隐蔽、更阴险的渗透和腐蚀。技术研发在继续,但情报战、经济战、颠覆战成了主战场。
就像那个南洋商人嫁女给沐天波——表面上是商业联姻,实际上是控制云南矿山的手段。
就像“穿山甲”——表面上是靖海台的忠诚官员,实际上是“影刃”的卧底。
“大人,”一个心腹番子走进来,“松江那边传来消息,船厂最近有几个工匠‘意外’死亡。仵作验尸发现,是中了慢性毒。”
汪直眼神一寒:“又是‘影刃’的手笔。他们想拖延‘镇海级’的建造进度。”
“要不要加派人手保护?”
“要。但更重要的是……找出下毒的人。”汪直站起身,“告诉我们在松江的暗桩,从今天起,船厂所有食材、饮水、工具,全部要经过检验。所有工匠,重新审查背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是!”
番子离开后,汪直走出诏狱。外面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清冷的光。
十年,很多东西都变了。
沈敬老了,张岳残了,郑和去年已经病逝,太子(现在已经是皇帝了)也不再是当年那个敢亲临前线的储君,而是被朝政、后宫、党争束缚的中年帝王。
只有“南方阴影”,那个藏在迷雾中的敌人,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强大、更狡猾、更危险。
而他们这些当年的“锚点”,也各自走上了不同的路:沈敬在体制内周旋,张岳在技术上突破,而他汪直……在黑暗中厮杀。
没有谁对谁错,只是各司其职。
“陈老大,”汪直望向夜空,那是长江口的方向,“十年了。你放心,这条路,我会一直走下去。”
哪怕前方是更深的黑暗,哪怕手上会沾更多的血。
因为有些战争,注定不会结束。
只能一直打下去,直到……一方彻底倒下。
---
四、皇权与海权:风暴的中心
紫禁城,乾清宫。
崇祯皇帝(即当年的太子朱标)坐在御案后,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十年帝王生涯,在他脸上刻下了疲惫和沉重。曾经锐利的眼神,如今常常带着疑虑和犹豫。
“陛下,”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呈上一份密奏,“靖海总督沈敬八百里加急。”
皇帝接过密奏,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
奏章里,沈敬详细汇报了“鲲鹏号”的情报、辉钼矿的争夺、靖海台内部可能有内鬼的情况。最后,他提出一个惊人的请求——请皇帝下旨,成立“战时特别法庭”,赋予靖海台先斩后奏之权,以雷霆手段肃清内外威胁。
“先斩后奏……”皇帝喃喃自语,“沈敬这是要把靖海台变成国中之国啊。”
王承恩低声道:“沈大人也是为国着想。‘南方阴影’亡我之心不死,若不能集中全力应对……”
“朕知道。”皇帝打断他,“但这十年来,靖海台的权力已经够大了。海防、造船、海外贸易、甚至沿海各省的税收……都归他们管。现在还要先斩后奏之权,那些言官会怎么说?那些藩王、勋贵、地方大员会怎么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银装素裹的宫城。
十年前,他支持靖海台,是因为海疆危殆,不得不为。
但现在,靖海台已经尾大不掉。沈敬在东南的威望,甚至超过了他这个皇帝。张岳虽然残了,但工部上下唯他马首是瞻。就连东厂那个汪直,也只认沈敬不认别人。
这不是忠臣该有的样子。
“陛下,”王承恩察言观色,“要不……召沈大人进京述职?顺便敲打敲打?”
皇帝摇头:“沈敬不会来的。他会以‘海防紧要,不能离任’为由推脱。而且就算来了,又能怎样?杀了他?撤了他?那谁来管靖海台?谁来对付‘南方阴影’?”
他叹了口气:“帝王之术,最难的就是制衡。既要用人,又要防人;既要放权,又要收权。现在……这平衡,快被打破了。”
王承恩不敢接话。
许久,皇帝终于开口:“拟旨。准沈敬所请,成立‘海防特别法庭’,靖海台有权审理一切涉海案件。但……死刑判决,必须报刑部复核。重大案件,必须向朕密奏。”
这是妥协。既给了沈敬想要的权力,又留了一道枷锁。
“另外,”皇帝补充,“传旨沐王府,命沐天波进京面圣。朕要亲自问问,他那个南洋商人女婿,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
王承恩退下拟旨。
皇帝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雪后的宫城。阳光刺破云层,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十年前那场血战,他虽然不在现场,但通过战报、通过沈敬的密奏、通过阵亡将士名单,他清楚地知道——那是用命堆出来的胜利。
所以他给了靖海台无条件的支持,给了沈敬无上的信任。
但现在,十年过去了。当年的危机感淡了,当年的热血冷了。取而代之的,是帝王对权臣本能的警惕,是朝堂上不断传来的“靖海台专权”的谗言,是内心深处那个声音——万一沈敬有二心呢?
“父皇,”他轻声自语,仿佛在对着已故的太祖说话,“当年您说,帝王不可信人,亦不可疑人太过。这分寸……太难把握了。”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在阳光下飞舞,如同破碎的星辰。
而在遥远的东南,沈敬接到圣旨时,只是平静地谢恩,然后对身边的徐光启说:
“你看,陛下还是留了一手。刑部复核……那些刑部官员,有几个懂海防?有几个知道‘南方阴影’的威胁?他们只会按律法条文办事,而律法……是用来管太平盛世的,不是用来打仗的。”
徐光启担忧:“那大人,我们……”
“我们按计划行事。”沈敬收起圣旨,“特别法庭明天就挂牌。第一桩案子……就审沐王府私通南洋商人,倒卖战略物资。我要让全天下知道,在战争时期,谁阻碍海防大业,谁就是国贼。”
“可是沐王府那边……”
“沐天波不是被召进京了吗?”沈敬冷笑,“趁他不在,把他的罪证坐实。等他从京城回来,看到的将是铁案如山。”
徐光启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这可是构陷亲王……”
“这不是构陷,这是战争。”沈敬看向窗外,那里是长江口的方向,“钱师傅他们用命换来的胜利,不能毁在这些蛀虫手里。如果陛下觉得我专权,如果言官觉得我跋扈……那就让他们说去吧。”
“我只做一件事——保住大明海疆,打赢这场战争。”
“为此,我不惜……身败名裂。”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个应天城。
但在靖海台衙署内,一块新的牌匾正在制作,上书五个大字:
海防特别法庭。
而远在云南的沐王府,沐天波接到进京的圣旨时,脸色煞白。
他知道,风暴来了。
---
这一夜,雪落无声。
但暗流之下,新的碰撞已经开始酝酿。
十年休养生息,十年技术积累,十年权力博弈。
余烬未冷,新的火焰已在深处燃烧。
锚点们在各自的道路上,走得更远,也更孤独。
而下一场巨浪,正在地平线下汇聚。
当它拍岸时,溅起的将不仅仅是浪花。
还有……整个时代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