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张岳知道,这些还远远不够。
“南方阴影”的“鲲鹏号”,据情报显示,将是全铁甲、涡轮驱动、装备大口径线膛炮的怪物。而大明的“镇海级”,虽然号称铁甲舰,但实际上是木壳包铁,蒸汽机还是老式的往复式,火炮虽然改进,但威力依然不足。
如果现在开战,胜负……最多五五开。
而“南方阴影”不会给他们时间追赶。
“尚书大人,”一个年轻工匠跑上来,气喘吁吁,“精器坊那边……出事了!”
张岳心中一沉:“什么事?”
“试验新型火药的时候……炸了!死了三个工匠,伤了十几个!王师傅……王师傅也没了!”
王师傅,是精器坊资格最老的几个工匠之一,当年跟着钱二,是张岳最得力的助手之一。
张岳的手微微颤抖:“为什么……会炸?”
“不知道……配方是按您给的,但……但就是炸了。现在坊里人心惶惶,都说……都说这活儿不能干了,太邪门了……”
邪门。
张岳闭上眼睛。这十年,这样的“邪门”事故发生了多少次?试验爆炸、材料失效、设计缺陷……每一次技术进步,都是用血换来的。
而他,这个坐在轮椅上的“技术之神”,却连保护这些工匠都做不到。
“带我去精器坊。”他睁开眼,声音嘶哑。
“可是尚书,您的身体……”
“带我去!”
精器坊的试验场,一片狼藉。爆炸的痕迹还清晰可见,地上有未干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幸存的工匠们围在一起,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张岳的轮椅停在废墟前,他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无力感。
这十年来,他推动了无数技术革新,造出了蒸汽船、铁甲舰、新式火炮、连发火铳……但他改变不了工匠的悲惨命运,改变不了这个视技术为“奇技淫巧”的社会,改变不了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对底层劳动者的漠视。
“王师傅的遗体呢?”他问。
“在……在后面屋里。”
张岳推动轮椅,来到那间临时搭建的灵堂。王师傅的遗体盖着白布,旁边跪着他的妻子和三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还在襁褓中。
“王嫂子,”张岳的声音干涩,“我对不起你们。”
王氏抬起头,眼睛红肿,但出乎意料地没有哭闹,只是平静地说:“尚书大人不必自责。当家的说过,跟着您干,是为了大明,是为了子孙后代不再受‘南边’的欺负。他……他死得值。”
值吗?
张岳看着那个十岁的男孩,男孩眼中有着超越年龄的坚毅,但深处,是失去父亲的痛苦。
这十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每一次事故,每一次牺牲,他都会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代价,这是为了更大的目标。
但今天,他忽然怀疑了。
用这么多人命,换来的技术进步,真的值得吗?
就算造出了能打败“鲲鹏号”的船,就算赢得了下一场战争,这些死去的人,还能回来吗?
他们的家人,真的会在乎“大明海疆”这种遥远的概念吗?
“尚书大人,”王氏忽然跪下,“民妇有个请求。”
“你说。”
“当家的走了,但手艺不能断。求您……收下我家大娃,让他跟着您学工。当家的说过,您是大明最好的工匠,是能改变世界的人。他想让娃……成为您那样的人。”
张岳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男孩,男孩也看着他,眼中有着期盼,有着崇敬,有着……希望。
这一瞬间,张岳明白了。
也许他改变不了这个世界的残酷,也许他救不了所有死去的人,但他可以给活着的人希望,给下一代人更好的未来。
而技术,就是那个希望。
“好。”张岳点头,声音坚定,“从今天起,他就是我的徒弟。我会教他所有我知道的东西,让他……成为一个真正的工程师。”
王氏磕头:“谢尚书大人!”
张岳离开灵堂,重新回到试验场。他召集所有工匠,坐在轮椅上,看着他们:
“刚才,王嫂子让我收她儿子为徒。我答应了。”
工匠们面面相觑。
“我知道,很多人觉得这活儿危险,觉得不值得。”张岳继续说,“但我想告诉你们——我们造的每一艘船,每一门炮,都是为了保护我们身后的家人,保护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王师傅死了,但他的儿子会继承他的手艺,会造出更好的船。你们的子孙,也会过上更好的日子——因为我们会赢,会打赢这场战争,会创造一个……不再需要这么多牺牲的时代。”
他顿了顿:“但现在,我们还需要坚持。还需要……再试一次。”
“再试一次”这四个字,让很多老工匠红了眼眶。他们想起了钱二,想起了十年前那些同样的话语。
“我张岳,向你们保证。”张岳的声音在试验场上空回荡,“从今天起,所有危险试验,我会亲自参与。如果炸,我先炸。如果死,我先死。但这条路,我们必须走下去。”
沉默。然后——
“干!跟着尚书大人干!”
“再试一次!”
“为了王师傅!为了所有死去的人!”
士气重新燃起。
张岳看着这一幕,心中那点动摇消失了。
也许他是技术的囚徒,也许他手上沾满了鲜血,也许他终将为此付出代价。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知道——自己选的路,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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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裂变的前夜
四月末,徐州。
沐天波躺在病床上,腿上的夹板让他无法动弹。但他脸上没有任何痛苦,只有阴冷的笑意。
“王爷,”心腹幕僚低声道,“京城传来消息,弹劾沈敬的官员已经超过百人,连首辅周延儒都压不住了。陛下虽然还没下旨,但……沈敬的日子,不长了。”
“不。”沐天波摇头,“沈敬不会倒。至少现在不会。”
“为什么?”
“因为‘南方阴影’还在。”沐天波眼中闪过精光,“陛下虽然猜忌沈敬,但更怕‘南边’。只要‘鲲鹏号’的威胁还在,沈敬就有用。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扳倒沈敬,而是……让他和‘南边’两败俱伤。”
幕僚不解:“王爷的意思是……”
“传信给‘夜枭’。”沐天波压低声音,“告诉他,我愿意提供云南所有的辉钼矿,甚至……可以提供进入四川的密道。但条件是——‘鲲鹏号’必须尽快完工,必须在沈敬的新船下水之前,发动攻击。”
“这……这不是资敌吗?”
“这是自保。”沐天波冷笑,“沈敬已经盯上我了,一旦他腾出手来,沐王府百年基业就会毁于一旦。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借刀杀人。等沈敬和‘南边’拼得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来收拾残局。到时候,东南是谁的天下,还不好说呢。”
幕僚倒吸一口凉气,但不敢反驳:“是……属下这就去办。”
沐天波望向窗外,眼神幽深。
这天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忠与奸,敌与我,有时只在一念之间。
而他沐天波,要在这乱局中,为沐王府,杀出一条生路。
同时间,东海深处,“新归墟”。
巨大的船坞内,“鲲鹏号”的船体已经成型。它比“海龙号”大了一倍,全钢船身,流线造型,船头两门巨炮的口径达到了惊人的十二寸。
船坞旁的指挥塔上,一个全身裹在黑袍中的人影,正在听取报告。
“夜枭大人,沐王府那边传来消息,愿意全力配合。辉钼矿的供应,可以增加三倍。”
黑袍人——“夜枭”,南方阴影的新任统帅,缓缓转身。他的脸上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沐天波……倒是个聪明人。”他的声音经过处理,嘶哑而诡异,“告诉他,只要‘鲲鹏号’如期完工,未来的东南,有他一份。”
“是。还有……‘穿山甲’传回情报,靖海台正在加紧建造新船,但遇到了技术瓶颈。张岳那边,至少还需要半年。”
“半年……”夜枭望向西方,“那就给他三个月。传令——‘鲲鹏号’建造进度加快,所有资源优先供应。我要在七月初,看到它下水。”
“可是大人,这么赶的话,质量……”
“质量不重要。”夜枭打断,“重要的是时间。我们要在明军新船下水之前,先发制人。这一战,不仅要赢,而且要赢得漂亮——要一举摧毁靖海台,摧毁大明海军的信心,摧毁他们……最后的希望。”
他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十年蛰伏,十年积累,就是为了这一天。”
“大明……该换主人了。”
海风吹过,黑袍猎猎作响。
而在松江,在应天,在京城,在各处……
暗潮已经汇聚成流,即将冲破堤坝。
锚点们站在各自的十字路口,做出了选择。
沈敬选择了铁腕,哪怕背负骂名。
张岳选择了坚持,哪怕血流成河。
汪直选择了黑暗,哪怕永坠深渊。
皇帝选择了制衡,哪怕可能失衡。
而敌人,选择了孤注一掷。
当所有选择碰撞在一起,引发的将不是火花。
而是……撕裂整个时代的巨爆。
五月来临,春江水暖。
但寒意,已经深入骨髓。
下一场风暴,正在地平线下酝酿。
这一次,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因为这是……文明的生死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