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敬带着一个小型代表团,登上归墟派来的飞行器(没错,是飞行器),进入金字塔内部。
金字塔内部比想象中更震撼。没有楼梯,没有走廊,只有一个个悬浮的平台,通过光柱连接。墙壁是透明的,可以看到外面整个归墟的全貌。到处是忙碌的机器人,和各种看不懂的仪器。
在金字塔的顶层,他们终于见到了“先知”。
那是一个……难以形容的存在。他(或者它)坐在一个悬浮的王座上,身体半透明,散发着柔和的蓝光。没有五官,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沈敬大人,欢迎。”“先知”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你做出了明智的选择。”
“我只是来听听你的具体方案。”沈敬不动声色。
“很简单。大明保留名义上的主权,但实际治理由‘归墟’的智能系统接管。我们会优化资源配置,提升生产效率,消除贫困和腐败。所有人都会得到基本保障,可以自由选择学习、研究、或者……什么都不做。”
“听起来像天堂。”
“这就是天堂。”“先知”说,“人类文明几千年追求的目标——没有饥饿,没有战争,没有不公。而现在,技术终于让我们可以实现它。”
“代价呢?”
“代价就是……放弃一些‘低效’的东西。比如国家、民族、宗教、甚至……自由意志。”
沈敬瞳孔一缩:“自由意志?”
“对。”“先知”的声音依然平静,“自由意志是混乱的源头。人们会做出愚蠢的选择,会彼此伤害,会阻碍文明的进步。在我们的体系里,所有人都会得到最好的安排,但不再需要自己做决定。”
“那和傀儡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幸福。”“先知”说,“傀儡不知道自己幸福,而我们的子民,会永远沉浸在满足和愉悦中。我们开发了一种‘快乐激素’,可以通过空气传播,让每个人都感到幸福。”
沈敬终于明白了。这不是文明进步,这是……文明的终结。
一个没有痛苦,也没有喜悦;没有失败,也没有成功;没有选择,也没有意义的……完美地狱。
“如果我拒绝呢?”
“那么很遗憾。”“先知”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就只能用更直接的方式,帮助大明‘进化’了。比如……清除所有守旧势力,包括你和你的舰队。”
谈判破裂了。
但沈敬本来就没打算谈成。他在拖延时间——汪直的人,应该已经潜入核心区域了。
果然,就在这时,金字塔内部响起了警报!
“警告!未授权人员进入核心区!启动防御系统!”
“先知”的蓝光剧烈波动:“你……你在拖延时间!”
沈敬笑了:“现在才发现,太晚了。”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装置——这是徐光启根据张岳的笔记,秘密制造的“电磁脉冲炸弹”。虽然简陋,但足以干扰周围的电子设备。
“砰!”
蓝光闪烁,“先知”的形象开始扭曲。周围的机器人也出现了故障,原地打转。
“就是现在!”沈敬对随行的精锐下令,“按计划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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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核心爆破:文明的抉择
汪直带领的四十九名精锐,已经潜入金字塔的核心区域。这里没有机器人,只有一个个巨大的透明容器,容器里漂浮着……大脑!
成千上万个大脑,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浸泡在蓝色的营养液中。它们就是归墟的“核心处理器”,也是“先知”的真正本体!
“找到主控室!”汪直下令。
“觉醒者”的内应带着他们,穿过复杂的光路通道,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大厅中央,悬浮着一个特别大的容器,里面是一个异常发达的大脑——那应该就是“先知”的主意识。
“安装炸药!”汪直把背包里的高爆炸药分发给队员。
但就在这时,大厅的墙壁突然变得透明,外面出现了大批武装机器人!
“陷阱!”一个队员惊呼。
“不,是拖延。”汪直冷静地说,“‘先知’知道我们要来,但他低估了我们的决心。继续安装!我来拖住它们!”
他拔出一把特制的长刀——这是用归墟技术制造的,能释放高频振动,可以切割机器人的装甲。
“东厂的弟兄们!”汪直站在大厅入口,背对正在安装炸药的队员,“还记得我们为什么来这里吗?”
“为张尚书报仇!”
“为所有死去的兄弟报仇!”
“好!”汪直眼中燃起火焰,“今天,就让我们用这条命,换一个太平盛世!杀——!”
四十九对数百。血肉之躯对钢铁机器。
惨烈的战斗开始了。汪直的长刀如同鬼魅,每一次挥砍都带走一个机器人的“生命”。但机器人太多了,而且源源不断。
队员一个接一个倒下。有的被激光贯穿,有的被机械臂撕碎,有的……选择和机器人同归于尽。
“队长!炸药安装完毕!”
汪直回头,看到只剩下不到十个队员还站着,个个带伤。而他自己,也中了三枪,左腿几乎断了。
“启动倒计时!你们撤!”他嘶声下令。
“可是队长……”
“执行命令!”汪直吼道,“告诉沈大人……我汪直,没给他丢脸!”
队员们眼含热泪,按下倒计时按钮——十分钟。然后互相搀扶着,冲向紧急通道。
汪直一个人挡在大厅入口。他的面前,是上百个机器人;他的身后,是即将爆炸的核心。
“陈老大,”他轻声说,“我来了。”
机器人涌了上来。
汪直挥出最后一刀,然后拉响了身上所有的炸药。
“轰——!!!”
几乎同时,核心区的炸药也爆炸了!
连环爆炸!整个金字塔从内部开始崩塌!蓝色的营养液喷涌而出,大脑容器接连炸裂!“先知”的主意识发出无声的尖叫,然后……归于沉寂。
外面的沈敬看到了爆炸。他对着通讯器嘶吼:“俞咨皋!总攻!现在!”
早已待命的舰队,向着归墟发动了全面进攻!没有了“先知”的指挥,归墟的防御系统陷入混乱。虽然还有零星的抵抗,但大势已去。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当最后一个抵抗据点被攻破时,归墟……终于陷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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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余烬与黎明
三天后,归墟废墟。
沈敬站在已成废墟的金字塔前,身边是重伤的俞咨皋和徐光启。幸存的将士正在清理战场,救助伤员,收殓遗体。
这一战,远征舰队损失过半——四十二艘舰船沉没或重创,六千余名将士阵亡。东厂精锐几乎全军覆没,汪直……没有找到遗体。
但归墟被摧毁了。“先知”死亡,核心被毁,所有技术资料要么被缴获,要么被销毁。
“我们……赢了。”俞咨皋声音沙哑。
“赢了吗?”沈敬看着满目疮痍,“用这么多命,换来的胜利,真的算赢吗?”
徐光启沉默片刻,递过来一份文件:“这是从‘先知’的备份数据库里找到的。您……看看吧。”
沈敬接过文件,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苍白。
文件中记载了“归墟”的真正来历——它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一个延续了三百年的计划。
三百年前,大明洪武年间,一批最顶尖的学者、工匠、思想家,因为不满朱元璋的严苛统治和对技术的压制,秘密组建了“新文明学会”。他们乘船出海,在海外建立了第一个基地。
三百年间,他们吸收了西洋技术,研究出了远超时代的科技。但他们也渐渐偏离了初衷——从“建立更好的文明”,变成了“强行改造旧文明”。
“先知”就是第三代领袖,一个为了实现“理想”而不择手段的……疯子。
“所以,”沈敬合上文件,“这场持续了十年的战争,其实是大明文明内部的一场……内战?”
“可以这么说。”徐光启点头,“‘归墟’的人,骨子里还是汉人,还是大明子民。他们只是……走上了一条极端的路。”
沈敬久久无言。
他想起了张岳——那个从“归墟”叛逃的技术天才(现在他明白了,张岳那些超前的知识是从哪里来的)。想起了汪直——那个为了复仇而堕入黑暗,最终在光明中死去的宦官。想起了所有在这场内战中死去的人……
他们都是同胞。却因为理念的不同,而不得不兵戎相见。
“大人,”一个军官跑过来报告,“在废墟深处,发现了一个……幸存者。”
“幸存者?”
“对。一个老人,他说……想见您。”
沈敬跟着军官,来到废墟深处的一间密室。密室里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穿着古朴的汉服,正在……下棋。
“你来了。”老人头也不抬,“坐吧。这局棋,我下了三百年,终于要结束了。”
沈敬坐下,看着棋盘。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复杂。
“你是……”
“‘归墟’的创始人之一,陈玄。”老人落下一子,“当然,那是三百年前的名字了。现在……我只是个等死的老人。”
沈敬心中一震。三百年前?那岂不是……
“不用惊讶。‘归墟’很早以前就掌握了延长寿命的技术,虽然不完美。”陈玄抬起头,那是一张布满皱纹、但眼神清澈的脸,“‘先知’是我的学生,也是……我最失败的产物。”
“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因为我也曾相信那条路。”陈玄苦笑,“三百年前,我们离开大明,是因为看到了那个文明的局限——重农抑商,压制技术,禁锢思想。我们想建立一个更好的文明。”
“但你们建立的……是另一种极端。”
“对。”陈玄点头,“我们以为,只要用理性规划一切,用技术解决所有问题,就能创造完美世界。但我们忘了……人性不是可以编程的机器,文明不是可以设计的工程。”
他指了指棋盘:“你看,这局棋。如果我用绝对的计算力,可以算出每一步最优解,可以保证必胜。但那还叫下棋吗?那只是……执行程序。”
“文明也一样。”沈敬接口,“如果一切都按‘最优解’安排,那就不再是文明,只是……精致的牢笼。”
陈玄欣慰地笑了:“你明白了。可惜,‘先知’到死都不明白。他太相信技术,太相信理性,以至于……忘了人之所以为人,文明之所以为文明的根本。”
他推倒棋盘:“这局棋,我认输。‘归墟’输了,但大明……赢了吗?”
沈敬沉默。
“你会带着这些技术回去,大明会迎来技术爆炸。但然后呢?”陈玄盯着他,“三百年后,大明会不会变成第二个‘归墟’?会不会有新的‘先知’出现,想要用技术‘优化’一切?”
“我不知道。”沈敬诚实地说,“但至少……我们知道了这条路是错的。知道了技术应该服务人,而不是统治人;知道了进步应该是自发的,而不是强制的。”
“那就够了。”陈玄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废墟,“我的使命完成了。三百年了,该回去了。”
“你要回大明?”
“不。”陈玄摇头,“我的家在海上,在风里,在……所有自由的地方。”
他转身,递给沈敬一个盒子:“这是我三百年来的所有笔记,有技术,有思考,有教训。带回去,给那些……愿意思考的人。”
说完,他走出密室,走入阳光中。他的身影在阳光下渐渐变淡,最后……消失了。
沈敬打开盒子。里面是厚厚的手稿,第一页上写着一句话:
“技术可以点亮黑暗,但只有人性,才能指引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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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舰队返航。
站在“靖海号”的舰首,沈敬看着越来越近的大明海岸线。他的手中,拿着三份名单——阵亡将士名单、归墟阵亡者名单、以及……所有在这场内战中死去的同胞名单。
总共……一万八千四百三十二人。
“大人,”徐光启走过来,“京城传来消息,陛下已经下旨,在长江口建立‘和平纪念碑’,刻上所有死者的名字,不分敌我。”
“不分敌我……”沈敬喃喃道。
“对。陛下说,这场战争没有赢家,只有幸存者。我们能做的,就是记住教训,然后……继续前行。”
沈敬点头。他看向远方,那里是松江船厂的方向。新的船坞已经开始建设,新的舰船正在设计。
这一次,不是为了战争。
而是为了……探索、交流、理解。
为了不再重蹈覆辙。
“传令全军,”沈敬说,“降半旗,鸣笛三声。为所有逝者……送行。”
汽笛长鸣,在海上回荡。
如同文明的悲歌,也如同……新生的号角。
锚点们的旅程,结束了。
但文明的路,还很长。
带着伤痛,带着教训,带着希望——
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