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敬的手悄然按在腰间——那里有一把燧发短铳,是徐光启改良的新品,可连发两弹。
“不用紧张。”黑衣人微微抬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如果我想杀你,你已经死了十七次了。”
“你是谁?”沈敬声音冰冷。
“‘归墟’的使者。你可以叫我……‘白面’。”黑衣人向前走了一步,烛光在他身上投下诡异的影子,“我来,是为了谈一笔交易。”
“我和‘归墟’没什么可谈的。”
“不,有的。”白面停在沙盘前,低头看着那些微缩的岛屿和海洋,“比如……星盘的下落。又比如……郑芝龙真正的计划。还有……‘使徒’大人想见你一面。”
沈敬心中巨震,但面色不变:“见面?在哪里?”
“海上。具体位置,需要星盘才能定位。”白面转头,虽然面具没有眼睛,但沈敬能感觉到两道锐利的目光,“沐天波告诉你的事情,只有六成是真的。关于‘归墟’的目的,关于穿越的真相,关于……张岳之死的幕后。”
“张尚书是你们杀的?”
“不。”白面摇头,“恰恰相反,‘归墟’内部有人想救他,但失败了。杀他的,是‘影刃’的激进派——他们担心张岳的技术进步太快,会打乱‘文明重塑’的时间表。”
他顿了顿:“沈大人,你以为‘归墟’是铁板一块吗?错了。那里分裂成三派:‘温和派’主张引导大明自然进化;‘激进派’主张武力清洗;还有我们……‘修正派’。”
“修正派?”
“我们认为,强行改造一个文明是愚蠢的。历史有其韧性,强行扭曲只会引发更大的反弹。我们应该做的,是‘修正’某些关键节点,避免最坏的结局发生。”白面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情感波动,“比如,避免大明在崇祯十七年灭亡。比如,避免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比如……避免三百年后的那场百年屈辱。”
沈敬死死盯着他:“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这个。”白面从怀中取出一件物品,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金属板,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但更诡异的是,板上浮现着点点星光,星光之间还有细线连接,组成一幅……星图。
“星盘?”沈敬呼吸一窒。
“仿制品。真的星盘在郑芝龙手中,这是他最大的筹码。”白面道,“这个仿品只能使用一次,可以带你找到‘归墟’的入口。但记住——只有一次机会。而且,必须在下次月圆之夜(八月十五)前使用,否则就会失效。”
“为什么给我?”
“因为时间不多了。”白面的声音凝重起来,“‘激进派’正在准备第二轮攻击。这次不是一艘‘鲲鹏级’,而是三艘。他们的目标不是松江,而是……天津卫。”
沈敬瞳孔骤缩。天津卫是京畿门户,一旦被破,北京危矣!
“什么时候?”
“最快三个月,最迟五个月。”白面道,“所以你们必须在他们发动前,找到‘归墟’,摧毁他们的造船基地。而要想找到‘归墟’,你们需要郑芝龙手中的真星盘。”
“你想让我去抢郑芝龙?”
“不,是合作。”白面摇头,“郑芝龙不是傻子,他知道‘归墟’只是在利用他。一旦他没有利用价值,下场会比沐天波更惨。所以……他也在找退路。你的远征舰队,就是他的退路之一。”
“说清楚。”
“郑芝龙想当‘归墟’在大明的代理人,但他发现自己永远只是棋子。所以他的真实计划是——利用你们的远征,削弱‘归墟’的力量,然后……取而代之。”白面冷笑,“他想成为新的‘使徒’,掌控那些未来技术,建立自己的海上帝国。”
沈敬迅速思考。如果白面说的是真的,那么郑芝龙就是在玩火——既想利用朝廷,又想利用归墟,最后通吃。
“你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
“两件事。”白面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远征时带上我。第二……如果成功摧毁‘归墟’,我要‘激进派’首领的人头。”
“你和他有仇?”
“他杀了我的妻子。”白面的声音第一次露出刻骨的恨意,“十年前,我妻子是‘归墟’的工程师,她反对激进派的计划,然后……就‘意外’死在了实验室。”
沈敬沉默良久:“我怎么联系你?”
“不用联系。当你的舰队出航时,我自然会出现在船上。”白面向后退去,身影逐渐融入阴影,“最后提醒一句——小心曹化淳。东厂里……有‘影刃’的人。”
话音落下,人已消失。
沈敬快步走到角落,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墙壁上留下了一个淡淡的螺旋印记。
他拿起桌上的星盘仿制品。金属触感冰凉,上面的星光还在缓缓流动,如同有生命一般。
三个月……三艘“鲲鹏级”……天津卫……
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收起星盘,吹灭蜡烛。密室陷入黑暗,只有沙盘上那些微缩的海洋和陆地,在从通风孔透入的微光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一场跨越时空的战争,即将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而大明的命运,将在这场战争中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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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泉州外海三十里,一艘三桅快船上。
郑芝龙站在船头,看着手中真正的星盘。这个星盘比白面给沈敬的仿品大一圈,星光更密集,其中几颗星的位置在不断微调,指向某个固定的方向。
“主公,”亲信郑彩低声禀报,“‘归墟’的使者到了,在底舱等候。”
“来了几个人?”
“三个。为首的……戴着金色面具。”
郑芝龙瞳孔一缩。金色面具,那是“使徒”直属的“金面使者”,地位极高,极少亲自出面。
“带路。”
底舱密室,三个黑衣人静立。为首者果然戴着金色面具,面具眉心处镶嵌着一颗红宝石,在烛光下如血般鲜艳。
“郑总兵。”金面的声音威严而冷漠,“‘使徒’大人对你很失望。”
郑芝龙躬身:“属下办事不力,请使者责罚。”
“沐天波死了,朝廷已经警觉。你承诺的‘东南牵制’,根本没有实现。”金面缓缓道,“‘使徒’大人问你——你手中的星盘,还想不想要了?你想要的‘总督’之位,还想不想要了?”
“属下愿戴罪立功!”郑芝龙单膝跪地,“三个月内,属下必让东南大乱,牵制朝廷至少十万兵力!”
“不够。”金面摇头,“‘使徒’大人要的,是朝廷的水师重建计划彻底流产。要的是沈敬……死。”
郑芝龙心中一凛:“沈敬身边护卫森严,而且他几乎不出应天……”
“那就让他出应天。”金面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这是‘归墟’最新的技术——可延迟三月发作的慢性毒药。无色无味,混入饮食后,初期只会轻微乏力,三月后才会突然暴毙,任何太医都查不出原因。”
郑芝龙接过绢帛,上面详细写着毒药的配方和使用方法。
“沈敬每个月都会去一次松江,视察船厂进度。下次是八月初三。”金面继续道,“你安排的人,必须在那个时候下毒。只要沈敬一死,朝廷的远征计划自然瓦解。”
“那星盘……”
“事成之后,星盘就是你的。‘使徒’大人还会授予你‘大明总督’的权限,让你统辖东南六省。”金面顿了顿,“但如果失败……你知道后果。”
郑芝龙低头:“属下明白。”
金面三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
郑芝龙独自留在底舱,看着手中的毒药配方,又看看星盘。
许久,他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
“沈敬啊沈敬……你别怪我。要怪,就怪这个世道吧。”
他走出底舱,看向北方应天的方向。
海风吹过,带来咸腥的气息。
那是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