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白面惨笑,“‘归墟’存在了五百年,他们干涉过蒙古崛起,干涉过郑和下西洋的终止,干涉过土木堡之变……每一次‘修正’,都伴随着百万千万的死亡。而这一切,都被美其名曰‘必要的代价’。”
他转向沈敬,虽然隔着面具,但沈敬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决绝:“我妻子临死前对我说,‘如果拯救需要以屠杀为代价,那拯救本身就成了罪恶’。所以现在,我要完成她未做完的事——毁了那个罪恶的地方。”
桥洞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河水拍打桥墩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许久,沈敬开口:“三支队伍,具体要怎么做?”
“第一队,突袭主巢,也就是崇祯时间线的‘归墟’。这一路最难,防御最严,我亲自带队。”白面快速说道,“第二队,突袭永乐分部。这一路的入口在渤海深处,需要水师配合。第三队,突袭嘉靖分部,入口在四川与云南交界的深山里,需要陆战队。”
“时间?”
“八月十五子时三刻,三个入口会同时开启,持续三个时辰。必须在三个时辰内,同时摧毁三个稳定器。只要有一个没毁,整个系统就会启动应急协议——‘归墟’会立刻转移坐标,未来一百年都找不到。”
沈敬计算着:今天八月十一,只剩四天准备时间。
“我需要详细的地图,每个入口的守卫配置,稳定器的具体位置和破坏方法。”
“都在这里。”白面递过来一个金属筒,“按顶部的按钮,会投射出全息影像。但记住——这个筒有自毁机制,打开后十二个时辰会自动销毁。而且一旦被‘归墟’的扫描仪探测到,也会立刻自毁。”
沈敬接过金属筒,入手沉甸甸的。
“最后一个问题,”他盯着白面,“我凭什么相信,这不是一个引我们入瓮的陷阱?”
白面沉默片刻,突然抬手摘下了面具。
月光下,露出一张苍白但俊朗的脸,约莫三十岁,左眼角有一道细长的疤痕,一直延伸到鬓角。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一只瞳孔是正常的黑色,另一只……是淡金色的,瞳孔深处有细小的星点在旋转。
“我的真名,叫林牧之。嘉靖四十年生人,泉州府晋江县人。”他声音平静,“我的妻子叫苏芸,万历四十五年死于‘实验室事故’。我们在泉州老家还有一个女儿,今年九岁,寄养在她舅舅家。这些信息,你们都可以查证。”
他重新戴上面具:“如果我是陷阱,不会把自己的根底都交出来。沈大人,这是我全部的诚意了。”
沈敬看着这个露出真容又迅速遮掩的男人,终于点头:“好,我信你一次。八月十四,还是这个时辰,还是这里,我们敲定最后的行动计划。”
“一言为定。”
白面——林牧之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等等,”沈敬叫住他,“你女儿……需要保护吗?”
林牧之的身影顿了顿:“如果……如果我回不来,请告诉她,她父亲不是叛徒,只是一个……想让她活在更好世界里的普通人。”
声音消散在空气中。
人已不见。
沈敬独自站在桥洞下,握着那个金属筒。筒身冰凉,但他能感觉到里面蕴藏的信息的重量——那可能是颠覆一切的钥匙,也可能是埋葬一切的陷阱。
他走出桥洞,月光洒满全身。
远处,汪直带着人从阴影中走出:“大人,刚才那是……”
“一个赌徒。”沈敬将金属筒收入怀中,“赌上一切,只为证明自己不是疯子。”
“要跟吗?”
“不。”沈敬摇头,“回府。立刻召集所有人——徐光启、俞咨皋、孙传庭、卢象升,还有曹化淳。告诉他们,计划有变,我们要在三线开战。”
“三线?”
“对。”沈敬望向北方,那是渤海的方向;又望向西南,那是云贵深山的方向,“一场跨越两百年的战争,终于要揭晓底牌了。”
四天。
只剩四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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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泉州外海二百里,深海之下。
这里是真正的“归墟”主巢。
巨大的倒锥形建筑悬浮在海底深渊之上,表面覆盖着发光的生物材料,如同一座沉没的水晶城。建筑内部,九层环形大厅中,七把座椅上的人影正在激烈争论。
“三号彻底叛变了!”铁面声音愤怒,“他泄露了三个分部的坐标,还给了明廷临时通行码!必须立刻启动应急协议,转移所有分部!”
“转移?”银面冷笑,“你知道转移一个分部要消耗多少能源吗?主巢的‘时空稳定器’需要三个月充能才能再次启动转移程序!现在转移,等于放弃过去五十年的所有布局!”
“那也比被一锅端强!”
“够了。”正中的主座上,虽然空无一人,但一个威严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所有人立刻噤声。
那是“使徒”的声音——通过全息通讯传来的声音。
“三号的背叛,确实出乎意料。”使徒的声音平静无波,“但这也给了我们一个机会——将计就计的机会。”
金面抬头:“大人的意思是……”
“八月十五,明廷一定会分兵三路。主巢这一路,由三号带队,他会认为这里防御最弱。”使徒顿了顿,“实际上,我已经调集了‘影刃’七成精锐,在主巢布下天罗地网。只要他们敢进来……就永远别想出去。”
铜面迟疑:“那另外两个分部……”
“嘉靖分部可以放弃,那里的研究已经基本完成。”使徒道,“但永乐分部……必须守住。‘时空干涉仪’的主体在那里,如果被毁,我们过去一百年对明初历史的修正就全白费了。”
“可明廷如果三路齐攻,我们的兵力不够同时防御三处……”
“所以,要让他们分不成三路。”使徒的声音透出一丝寒意,“金面,你亲自去一趟天津卫。那三艘‘鲲鹏级’,该动一动了。”
金面起身:“大人的意思是……提前发动攻击?”
“八月十四,月圆前夜,炮击天津卫。”使徒命令,“不需要登陆,只需要制造足够的恐慌,让明廷不得不把兵力集中到京津防线。这样,他们就抽不出人手去攻击另外两个分部了。”
“那主巢这边……”
“主巢有我在。”使徒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近,仿佛就在大厅中,“我也该……亲自会会这位沈大人,和三号这位老朋友了。”
全息通讯切断。
七位面具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使徒……要亲自出手了。
五十年来,这是第一次。
金面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出口:“我去准备天津卫的攻击。银面、铜面,你们负责主巢防御。铁面,你带人去永乐分部加强守卫。”
“那嘉靖分部……”
“按使徒说的,放弃。”金面顿了顿,“但放弃之前……启动自毁程序。所有研究资料、实验样本,全部销毁,一点痕迹都不要留。”
众人领命而去。
大厅重归寂静。
只有正中的主座上,那空荡荡的位置,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影,正透过层层时空,望向南京的方向。
“沈敬……林牧之……”
“这场棋,终于下到终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