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示意俞咨皋坐下,目光落在对方腰间悬挂的那枚“煦”字玉佩上:“这玉佩,你从何得来?”
俞咨皋如实相告,提及张岳和沈敬。
“张岳……沈敬……”朱高煦咀嚼着这两个名字,“看来,后世倒也有些人物。能想到借助时空裂隙反击‘归墟’,胆魄不小。”
“殿下似乎对‘归墟’和‘禹墟’知之甚深?”俞咨皋试探着问。
朱高煦沉默片刻,缓缓道:“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简单来说,‘禹墟’是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更早、更古老的守护者留下的遗迹。传说在大禹治水甚至更早的时代,曾有‘天外来客’或‘上古先民’拥有搬山填海、驾驭水火的神通。他们留下的遗产和知识,被后世称为‘禹迹’或‘墟’。其中最大、最完整的一处,就是刚才你们看到的‘禹墟’,沉睡在渤海之眼。”
“而‘归墟’……”他眼中闪过厌恶与警惕,“是另一批‘外来者’。他们或许与‘禹墟’的先民有某种渊源,但理念截然不同。他们冷漠、贪婪,视时间为玩物,视文明为实验品。他们在不同的时代节点建立据点,汲取这个世界的‘元气’(或许是他们需要的某种能量或数据),并试图按照他们的意愿‘修剪’历史。这个被你们摧毁的,就是他们在永乐年间建立的‘观察站’。”
俞咨皋心中震撼:“殿下如何得知这些?又为何拥有……这样的船?”他指了指舱室外的钢铁舰体。
朱高煦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似骄傲,似苦涩,又似疯狂:“因为本王……或者说,本王的家族,是‘禹墟’在这个时代选定的……‘守门人’之一。更准确地说,是‘禹墟’残留的自动防卫系统,在漫长岁月中,偶尔会与特定血脉(可能是基因标记)产生共鸣,给予一些零碎的、关于自身和敌人(归墟)的知识启示。本王的曾祖父,还是燕王时,便偶然接触过‘禹墟’的零星信息。父王(朱棣)也知道一些,但认为过于荒诞,且牵涉太大,不敢深究,只是密令暗中调查。”
他抚摸着手中的“煜”字玉佩:“这枚玉佩,就是信物之一,能略微感应‘禹墟’和‘归墟’的波动。而你那一枚……恐怕是后世某个同样接触到‘禹墟’碎片的匠人(张岳)所制,用意也是警示和寻找盟友。”
“至于这艘船……”朱高煦眼中闪过一丝狂热,“是本王根据那些零星启示,集合天下能工巧匠,耗费二十年心血,一点一点‘复原’出来的。很多原理我们并不真懂,只是依葫芦画瓢,甚至用土法替代。但它能开炮,能航行,能战斗!这就是我们对抗‘归墟’的武器!也是我们探索‘禹墟’奥秘、重现先祖荣光的凭仗!”
俞咨皋终于明白了。汉王朱高煦,并非历史上那个单纯的跋扈藩王。他是一个被卷入巨大时空秘密的偏执者,一个试图用凡人之力驾驭神魔遗产的狂徒。他的野心,恐怕远超皇位之争。
“殿下如今意欲何为?”俞咨皋谨慎地问。“归墟”此处分部已毁,但主巢尚在,威胁未除。
朱高煦站起身,走到舷窗边,望着幽深的海面:“‘禹墟’今日被‘归墟’的剧烈能量扰动和本王血脉再次靠近而短暂唤醒,但很快又沉睡了。它似乎……受损严重,或者在等待着什么真正符合条件的‘钥匙’。本王要继续寻找唤醒和进入‘禹墟’的方法,获取其中真正的力量。”
他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俞咨皋:“而你,俞提督,你们来自未来。你们知道更多关于‘归墟’的情报,经历过与他们的战斗,甚至可能知道后世‘禹墟’是否还有别的线索。我们需要合作。”
“合作?”俞咨皋心中警铃微作。
“对。本王可以帮你们,彻底清除‘归墟’在这个时代可能的残留影响,甚至可以提供一些……超越这个时代的技术思路给你们带回去。而你们,需要将所知的关于‘归墟’主巢、关于后世‘禹墟’可能显现的一切信息,告诉本王。同时……”他顿了顿,“如果可能,帮本王留意后世是否还有‘禹墟’的信物或传人。”
这是一个充满诱惑又极其危险的提议。与这位心思难测、手握“黑科技”的汉王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但俞咨皋也清楚,若想彻底解决“归墟”隐患,了解更多关于“禹墟”的秘密,汉王是目前唯一可能的信息源和助力。
“此事关系重大,非末将所能决定。”俞咨皋沉吟道,“末将需返回本时空,禀明沈大人与朝廷,方可定夺。而且,末将此次任务主要是摧毁此处分部,如今目标已达,需尽快返回。”
朱高煦似乎料到他会如此回答,也不强求:“可以。本王会在此海域继续探查一段时间。这块‘通讯玉符’你拿着。”他递给俞咨皋一块半个巴掌大小、刻着复杂纹路的黑色玉石,“如果你们决定合作,或者有关于‘禹墟’、‘归墟’的重要发现,可以通过特定的能量波动激活它,本王便能感知大致方位。记住,此事关乎华夏命脉,远非一家一姓之江山可比。望你们……慎重抉择。”
俞咨皋接过玉符,入手冰凉沉重。“末将明白。殿下……保重。”
离开“镇海号”,回到自己的快船,俞咨皋心情无比复杂。永乐分部的威胁解除了,但一个更大的、更古老的谜团,却刚刚掀开一角。汉王朱高煦,这个在正统历史中失败湮灭的亲王,在这个被“归墟”和“禹墟”搅动的时间支流里,究竟会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他们必须尽快返回崇祯五年。沈大人和朝廷,需要知道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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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龙江涅盘·薪火相传
崇祯五年,长江口,龙江船厂。
胜利的喜悦是短暂的,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悲痛和沉重的重建。船厂外围一片狼藉,土木围墙崩塌,炮台损毁,江边漂浮着敌我双方的船只残骸和遗体。护卫队伤亡过半,工匠也多有死伤。
但船厂的核心——一号船坞和那艘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镇远号”,却奇迹般地大体完好。
徐光启在短暂的昏迷(极度疲惫和情绪激动所致)后,便强撑着身体,投入到繁重的善后工作中。安抚伤患,清点损失,修复基础设施,最重要的是——总结“镇远号”首战的经验教训,并立即开始后续舰船的改进和建造。
指挥塔内,灯火通明。徐光启、王铁柱,以及几位最重要的工匠头领围着一张巨大的图纸,上面是“镇远号”的原始设计图,此刻已被各种颜色的笔迹密密麻麻地标注了修改意见。
“首战证明,蒸汽轮机可行,但可靠性亟待提升。持续高负荷运行一个半时辰就出现压力不稳、密封泄漏,这不行。”徐光启声音沙哑,但眼神锐利,“必须改进锅炉设计,强化密封材料,增加备用机组和压力缓冲装置。”
“主炮威力和精度超乎预期,但射速太慢,装填程序繁琐。”一位炮械工匠头领道,“需要设计更高效的扬弹机和液压复进机构,简化操作流程。”
“装甲防护在远距离抵挡住了郑家火炮,但近距离被几发重炮击中处仍有损伤,需要加厚重点区域,并考虑采用……徐大人您提到过的‘表面硬化’技术?”
“还有航速和机动性,”王铁柱补充,“‘镇远号’转向不够灵活,追击时明显吃力。需要优化船型,改进舵效,或许……可以试试完全取消明轮,只用螺旋桨?但那样对传动和动力要求更高……”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实战中暴露的问题和迸发的灵感一一记录下来。没有庆功宴,没有喘息,有的只是迫不及待地将鲜血换来的经验,转化为下一次更强大的力量。
这就是技术发展的残酷与浪漫。每一次进步,都踩在前人的肩膀甚至遗体上;每一次飞跃,都离不开近乎偏执的专注与迭代。
三天后,初步的修复和总结告一段落。船厂开始恢复生产,二号船坞内,新的龙骨已经开始铺设。这一次,图纸上已经有了许多新的线条和标注。
而“镇远号”在经过紧急检修后,再次出江,进行更全面的测试和适应性训练。它那独特的身影和轰鸣声,成为了长江口一道新的、令人敬畏的风景。郑芝龙溃败的消息早已传开,东南沿海的宵小之辈无不震恐,而百姓和那些真心为国的士人,则从中看到了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希望之光。
这天傍晚,徐光启独自来到船厂江边,面向大海。残阳如血,映照着潮起潮落。他怀中,揣着沈敬临行前留下的一封密信,信中嘱托他,无论发生什么,务必守住船厂,完成新舰。
“沈兄,俞兄,卢兄……”徐光启望着北方和西方,喃喃自语,“你们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他不知道主巢的博弈、渤海的异变、嘉靖的惨烈。但他知道,自己守住了这里,守住了这簇可能燎原的星火。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疾驰入船厂,马上骑士是汪直手下的一名夜不收,浑身风尘,脸上却带着激动。
“徐大人!沈大人……有消息了!”
徐光启猛地转身:“沈大人何在?!”
“沈大人无恙!已从……从敌巢脱身!正在返回京师的路上!他派人先送来急报!”夜不收递上一个密封的铜管。
徐光启颤抖着手打开铜管,抽出里面的绢纸。上面是沈敬熟悉的笔迹,只有寥寥数语,却让他瞬间热泪盈眶:
“光启兄台鉴:巢穴已破,巨患暂除。弟安,俞、卢二兄壮烈,然功成。君处乃根本,新舰乃希望,万望保重。另,携回异宝‘万识之核’,蕴含无穷学识,然需慎之又慎。待弟归,共商大计。江山有幸,得兄等砥柱。沈敬顿首。”
俞咨皋、卢象升……壮烈了?徐光启心中一痛。但巢穴已破,巨患暂除!沈敬安好,还带回了重要的东西!
他擦去眼泪,将绢纸紧紧攥在手中,望向那艘在江面上缓缓巡弋的“镇远号”,又看向船坞中正在孕育的二号舰身影。
牺牲没有白费。希望还在延续。
文明的薪火,就是这样,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守护、牺牲与创造中,穿过最深的黑夜,传递下去。
海风猎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徐光启挺直了因连日劳累而微驼的脊背,眼中重新燃起坚定而明亮的光芒。
他知道,属于铁与火的纪元,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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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条时间线的波澜,暂时归于某种程度的平静。
主巢寂灭,使徒消散,“万识之核”成为悬于未来的双刃剑。
永乐分崩,汉王显踪,“禹墟”之谜与跨时空的合作邀约悄然埋下伏笔。
崇祯危局暂解,龙江涅盘,“镇远号”的汽笛鸣响着一个新时代蹒跚却坚定的脚步。
旧日的阴影并未完全散去,新的谜团与挑战已然浮现。
但至少在此刻,历经劫波的大明,赢得了一个喘息与发展的宝贵时机。
而沈敬、徐光启、俞咨皋(或许还有卢象升留下的精神),以及无数有名或无名的志士,他们的故事与选择,将继续在这片古老而多难的土地上,书写下去。
历史的长河,终将奔涌向前。
而微光汇聚之处,便是黎明到来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