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江船厂,沈敬接到皇帝口谕时,正在与徐光启、周墨、王铁柱紧急商议。议题正是关于周墨最新破译出的“昆仑核心坐标”以及由此引发的、关于未来行动方向的战略抉择。
“陛下此时召见,且点名要听‘纹路体系’与‘地脉之说’……”沈敬眉头紧锁,看着手中那份盖有司礼监关防、由曹化淳亲信送来的密函,“看来,陛下掌握的信息,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韩爌在宫中的查档,王承恩的秘密调查,恐怕都已经有了相当成果。甚至……钱谦益那枚古玉,可能也已经到了陛下手中。”
徐光启忧心忡忡:“陛下这是要亲自介入此事了。福兮祸兮?若陛下能理解支持,自然是天大的助力。但若陛下心生猜忌,或者……被汉王的前车之鉴所惧,恐怕……”
王铁柱急道:“那我们怎么办?‘昆仑’之事,太过骇人听闻,是否要如实禀报?万一陛下觉得我们是在编造神话,或者意图不轨……”
周墨则道:“关键是,我们现在对‘昆仑核心’也知之甚少,仅有一个模糊的坐标指向和‘需要集齐信物或钥匙’的推测。仓促上奏,恐怕难以取信,反生枝节。”
沈敬沉默良久,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敲击。他知道,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十字路口。继续隐瞒,固然可以暂时避免不可预测的风险,但也意味着失去获得皇帝全力支持的机会,甚至可能在未来因“欺君”而招致大祸。坦诚相告,则需要巨大的勇气,去赌年轻皇帝的智慧、魄力以及对他们的信任。
他想起了林晚晴“净心”后那澄澈而坚定的眼神,想起了石碑上恢宏古老的纹路,想起了渤海深处那愤怒而破损的节点,也想起了那来自时空上游、如同跗骨之蛆的恶意窥探。
这不是他们几个人能独立承担和解决的秘密。它关乎文明兴衰,关乎国运起伏,甚至可能关乎这片土地上所有生灵的未来。皇帝,作为这个帝国的最高统治者,有权知道,也应该知道。
“我决定,”沈敬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此次面圣,坦诚奏对。将我们目前所知、所疑、所虑,包括‘禹墟’文明的推断、地脉网络的存在、汉王朱高煦的隐秘及威胁、‘钥匙’(晚晴)的特殊性、纹路体系的研究进展、渤海节点的异动、东南石碑的发现,以及……周墨最新破译出的关于‘昆仑核心’的坐标指向与‘钥匙不全’的推测,全部如实禀报。”
徐光启倒吸一口凉气:“全部?这……这太过惊世骇俗!陛下能接受吗?”
“陛下既然能派人查到汉王秘事、能得到钱谦益的古玉、并点名要听‘纹路地脉’,说明他早已不是局外人。”沈敬沉声道,“与其让他从零碎信息中拼凑出扭曲的真相,不如由我们一次性呈现相对完整的图景。至少,我们可以掌握陈述的主动权,引导陛下的理解。”
他看向周墨:“墨儿,将你的所有分析、推导过程、证据链条,整理成最简洁清晰的图表和纲要,我能带进宫。晚晴的情况,由徐兄准备一份客观的医案说明,包括其能力、风险以及‘净心’的初步成果。王铁柱,准备好龙江和船厂近期所有‘实学’成果的清单,尤其是与国防民生直接相关的部分,这是我们立足的根本。”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当然,我们也要做好准备。陛下的反应难以预料。或许会全力支持,或许会勒令暂停,或许会……产生更深的猜忌,甚至强行接管。但无论如何,我们必须让陛下明白两件事:第一,此事真实不虚,且已迫在眉睫;第二,我们,是眼下大明最有可能、也最有责任去应对此事的人选。”
众人见沈敬决心已定,也都肃然点头。他们知道,这将是一次决定性的摊牌,可能带来前所未有的机遇,也可能引发毁灭性的风暴。
两日后,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此次召见,崇祯屏退了所有闲杂人等,殿内只有他和沈敬二人,连曹化淳都只在殿外候着。气氛严肃得近乎凝滞。
沈敬行过大礼,崇祯赐座。没有寒暄,皇帝开门见山:“沈卿,朕闻‘天工院’所研,不止于格物强兵,更涉上古秘辛、地脉异动,乃至……前朝旧事。今日朕与卿独对,望卿能剖心沥胆,尽言无隐。”
沈敬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周墨精心整理的图表纲要和徐光启所写的说明,双手呈上:“陛下,此事说来话长,且惊世骇俗。臣恳请陛下,容臣从头道来……”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沈敬以沉稳而清晰的语调,将“归墟”事件始末、“万识之核”的发现与研究困境、林牧之遗孤林晚晴的特殊感应与“钥匙”身份、汉王朱高煦相关记载与跨时空威胁的推测、纹路体系的初步破译与“污染”风险、渤海节点异动与“定远”舰海试遭遇、东南“地眼”石碑的发现与纹路信息、“净心”仪式的尝试与成果,以及最后,周墨从石碑纹路中解析出的关于“昆仑核心”的坐标指向与“钥匙权限”的惊人推断……一桩桩、一件件,条分缕析,娓娓道来。
他尽可能使用了平实、客观的语言,避免夸大其词,但也毫不回避其中的离奇、危险与不确定性。他展示了纹路图谱,提及了能量共鸣,描述了跨越时空的感应,也坦承了目前研究的局限与面临的巨大风险。
崇祯皇帝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目光始终锁定在沈敬身上,偶尔会扫一眼那些复杂的图表。只有在听到“汉王朱高煦可能未死透、其意识或遗物仍在试图影响现世”以及“昆仑可能存在上古文明核心枢纽”时,他的瞳孔才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直到沈敬说完最后一个字,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唯有铜漏滴答,更显寂静。
良久,崇祯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沈卿所言,若出自他人之口,朕必以为荒诞不经,妖言惑众。”
沈敬心中一紧,正要起身请罪,却听皇帝继续道:“然,朕已查证多方线索,韩爌所获前朝秘档,王承恩所探钱谦益古玉,乃至登莱巡抚所奏渤海异象,皆与卿所言,隐隐吻合。更有林牧之遗女晚晴之特异……由不得朕不信。”
他站起身,走到御案旁,拿起那枚钱谦益献上的古玉,又看了看沈敬带来的纹路图谱:“纹路同源,地脉有异,上古遗泽,时空纠缠……好大一盘棋。朕这大明江山,竟成了这盘棋上的一方天地。”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沈敬:“沈卿,依你之见,眼下最紧迫之事为何?未来又当如何行止?”
沈敬知道,这是皇帝在考验他的判断和忠诚。他沉声答道:“回陛下,眼下最紧迫者有三。其一,保护‘钥匙’林晚晴,确保其不被汉王遗毒或其他未知存在控制,并引导其能力向善,成为我们理解‘禹墟’奥秘的桥梁而非毁灭的工具。其二,深化纹路破译,建立基于‘标准’的防御与净化体系,防范汉王的‘污染’渗透。其三,加强对渤海‘禹墟’节点的监控,警惕其因各种刺激(包括汉王的和我们自己的)而发生不可预测的剧变。”
“至于未来……”沈敬顿了顿,“臣以为,当以‘稳’字为先。继续夯实‘实学’基础,强兵富民,此乃立身之本,亦可麻痹内外窥伺者。同时,秘密推进对‘禹墟’文明的深入研究,尤其是对‘昆仑核心’信息的进一步验证与探索准备。但一切行动,必须慎之又慎,避免重蹈汉王覆辙。待我们掌握更多主动,对风险有更充分评估后,再行决断是否、以及如何接触那可能存在的‘核心’。”
崇祯听着,微微颔首。沈敬的回答,稳重务实,既有危机感,又不失方寸,且将帝国的现实利益(强兵富民)放在了重要位置,这让他心中的疑虑稍减。
“林晚晴……现在何处?情况如何?”崇祯忽然问道。
“回陛下,林姑娘正在龙江别庄静养。‘净心’仪式后,其体内外来‘污染’已被初步压制净化,能力亦有所精进,但元气损耗不小,需长期调理。其安全乃重中之重,臣等已加派最可靠人手护卫。”沈敬谨慎答道,并未透露林晚晴“阅读”能力的新发现。
崇祯点头:“此女关系重大,务必护其周全。所需药材物资,可特旨调拨。”他沉吟片刻,“沈卿,你方才所言‘昆仑核心’需‘钥匙’齐全……依你看,这‘钥匙’,除了林晚晴本人,还可能需要什么?”
沈敬心知皇帝这是问到了最关键处,也是风险最高处。他斟酌词句:“根据石碑纹路暗示与汉王笔记碎片,‘钥匙’可能指代多种事物:或是如林姑娘这般特殊的‘共鸣个体’;或是如古玉、石片等蕴含特定纹路信息的‘信物’;亦可能指代达到某种特定‘共鸣频率’或‘知识权限’的状态。汉王当年搜集碎片,恐怕也是为了集齐‘信物’。而钱大人所献古玉,或许便是其中之一。”
崇祯眼中精光一闪:“也就是说,类似此玉的‘信物’,可能散落多处?集齐它们,或许便能获得接近甚至开启‘核心’的权限?”
“理论上如此,但其中风险未知。且‘集齐’本身,可能就会引发不可测的变化,甚至吸引更多未知存在的注意。”沈敬提醒道。
崇祯没有再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汉王朱高煦……朕会命人继续深挖其所有遗存线索。至于你们在龙江的研究……朕准你们继续,但有几条:第一,所有重大实验、涉及林晚晴或纹路核心的探索,必须提前密报于朕知晓;第二,‘实学’推广与新舰建造,不得有丝毫松懈,需定期呈报实效;第三,与韩爌、王承恩保持必要联系,但需注意分寸。”
这就是有条件地支持,但同时加强监控和制衡了。沈敬心中明了,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他连忙躬身:“臣,遵旨!谢陛下信任!”
“不是信任,”崇祯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严肃,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是别无选择。沈卿,朕将如此重担、如此隐秘托付于你,望你时刻谨记,你效忠的是大明,是社稷,是这亿万黎民。莫要行差踏错,莫要被力量所惑,更莫要……成为第二个朱高煦。”
沈敬心中一凛,深深叩首:“臣,铭记于心!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君前奏对,就此结束。沈敬带着皇帝的“有条件支持”和更深沉的警告离开了皇宫。一场最高级别的摊牌,暂时换来了宝贵的喘息之机和有限的行动空间。但沈敬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皇帝已经入局,目标直指“昆仑”与“信物”。而隐藏在时空阴影中的汉王朱高煦,恐怕也不会坐视他们获得皇帝的“背书”。
新的博弈,在更高的层面和更广阔的棋盘上,即将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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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暗流激变·“镜渊”初窥与龙江地下的“共振”
龙江船厂地下,“丁字区”阵列室。
这里已经进行了新一轮的改造和加固。地面上“净心”仪式使用的银粉纹路阵列依然保留,但在其外围,周墨设计并加装了一套更加复杂、旨在进行“定向深度探测”与“纹路信息读取实验”的新型铜线网络和磁石阵列。这套新阵列的目标,是尝试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主动激发并“聆听”龙江地下那个微弱黑盒节点可能发出的、更加深层的信息,同时,也作为研究林晚晴“阅读”能力与纹路信息交互的平台。
林晚晴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但已经可以在徐光启和周墨的严密监护下,进行短时间的、低强度的“感应”和“引导”作业。此刻,她站在阵列边缘,没有进入中心,而是将一只手轻轻按在一个特制的、刻有标准“Λ-7谐振符”并连接着外部阵列的水晶感应板上。
“晚晴,还是和之前一样,放松,将注意力集中在手掌与感应板的接触点,尝试去‘感受’阵列试图建立的那种与地下节点的微弱联系。如果感到任何不适,立刻停止。”徐光启在一旁温声指导。
林晚晴点头,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尝试主动“深入阅读”,而是像一根“天线”或“桥梁”,让自己的“钥匙”特质,去被动地“感应”和“调和”外部阵列试图与地下节点建立的共鸣通道。
阵列在周墨的操作下,开始以极低的功率运行。熟悉的低沉嗡鸣声响起,地面上的银粉纹路泛起微光。水晶感应板也传来温润的搏动。
起初一切正常。林晚晴能感到脚下深处,那个沉寂的黑盒节点传来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回应”,如同沉睡者模糊的梦呓。阵列接收到的信号,经由周墨的仪器转换,呈现出规律的、低幅度的波形。
然而,就在实验进行了约一盏茶时间,周墨正准备记录一组稳定数据时——
异变突生!
不是来自地下节点,也不是来自阵列本身!
林晚晴按在水晶感应板上的手掌猛地一颤!她感到一股极其突兀、冰冷、带着强烈“窥探”与“模仿”意味的“意念触须”,仿佛从极其遥远的虚空中伸出,顺着她与阵列、与地下节点建立的这条脆弱的“共鸣通道”,极其诡异地“渗透”了进来!
这“触须”并非实体,也非信息流,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感知存在”,它没有尝试攻击或污染,而是……像一面镜子,或者一个潜伏在暗处的观察者,在“映照”和“记录”着此刻通过林晚晴这个“钥匙”所感知到的一切——包括地下节点的微弱回应、阵列的共鸣频率、甚至……她自身作为“桥梁”的那种特殊“感觉状态”!
“啊!”林晚晴轻呼一声,如同被冰水浇头,猛地抽回手,脸色瞬间煞白。
几乎同一时刻,周墨面前的监测仪器上,几个关键的波形图出现了诡异的、短暂的“镜像对称”畸变!仿佛信号在某一瞬间被复制并反转了!而徐光启手中的环境能量探测仪,也捕捉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极其古怪的“空间褶皱”般的扰动,来源方向模糊不清,但绝非地下或阵列本身!
“怎么回事?!”徐光启连忙扶住林晚晴。
“有东西……有东西在‘看’我们……通过我……在看这里的一切……”林晚晴声音发颤,眼中残留着惊悸,“它很冷……很静……就像……一面藏在黑暗里的……冰镜子……”
周墨看着仪器上残留的异常数据痕迹,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不是攻击……是窥探……而且是极其高明、几乎不留痕迹的‘同步感知’或‘镜像映射’……这手段……与之前汉王粗暴的‘污染渗透’完全不同!更加……诡异和难以防范!”
三人心中同时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汉王朱高煦那边……他的手段,又进化了?那块碎片,在“净化”反噬后,难道真的产生了某种类似“镜面反射”或“共鸣窃听”的新能力?能够在一定条件下,极其隐蔽地“窥视”到与林晚晴这个“钥匙”产生深度共鸣的场景?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以后任何涉及林晚晴核心能力的实验和行动,都可能暴露在汉王的“镜渊”窥视之下!这比直接的攻击更加致命,因为你甚至不知道何时被看,看了多少!
“立刻停止所有涉及晚晴的主动共鸣实验!全面检查并升级所有屏蔽措施!”徐光启当机立断,“我们必须假设,汉王已经获得了一种远程、隐蔽的监视能力!在他这种能力被我们理解和破解之前,决不能轻易让晚晴再暴露于任何可能被‘共鸣映射’的风险中!”
而就在这时,仿佛是为了印证他们的担忧,又或者是对刚才那次短暂“窥视”的某种“回应”——
龙江船厂地下更深层,那个一直沉寂的、布满裂纹的黑盒内部,毫无征兆地……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在周墨、徐光启、林晚晴三人脑海中响起的……
“咔。”
仿佛什么东西,在盒子里……轻轻转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但无比清晰和古老的“信息脉冲”,以黑盒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尤其是沿着地脉网络的微弱联系,荡漾开来。这脉冲并非攻击,也非沟通,更像是一种……被外部特定“共鸣”或“窥视”刺激后,触发的、预设的……“状态更新”或……“警报”?
龙江地下的“镜子”,刚刚映照到了来自时空彼岸的“窥视”。而沉睡的黑盒,似乎也因此,被触动了一丝更加深层的……“机制”。
暗流激变,“镜渊”初现。汉王的窥伺手段升级,龙江的隐秘实验被迫转入更深的防御状态。而那刚刚发出异动的黑盒,又预示着怎样的新变数?
风暴眼的中心,短暂的平静被彻底打破。各方势力的角力,进入了更加诡谲莫测、也更加危险的新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