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抱住了头,发出痛苦的低吟。镜中的影像也随之扭曲、颤抖。脖颈间的古玉,在这一刻忽然散发出温润的白光,并不强烈,却稳定地笼罩住他的头部。那丝暗金光泽如同受到压制,迅速消退。
痛苦渐渐平复。朱瞻基(渊)抬起头,额角已布满冷汗。他再次看向镜中,眼神恢复了那种带着茫然与疲惫的“正常”。他摸了摸温热发光的古玉,脸上露出一丝近乎依赖的神情,低声嘟囔:“皇爷爷给的玉……暖暖的……舒服……”
这一幕,连同他之前那番破碎的自言自语,被隐藏在殿梁之上、一个经过巧妙伪装、连接着铜管与皮膜的“听瓮”装置,一字不落地传递到了偏殿外一间密室内。
密室内,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正襟危坐,面前铺着纸笔,两名精通唇语与速记的心腹校尉,全神贯注地同步记录、翻译着听到的一切。当听到“数据层”、“人格模拟协议”、“星尘核心指令集”、“逻辑错误”这些完全超越时代理解的词汇时,饶是纪纲这等心狠手辣、见多识广的人物,也不禁后背渗出冷汗,笔尖在纸上顿住。
这绝非寻常的“中邪”或“失魂”!这更像是……某个无法理解的存在,正在这具皇太孙的躯壳内,尝试运行、融合,却出现了故障!
纪纲迅速将记录整理成密报,附上自己的判断:“太孙殿下体内,确存诡异‘他物’,其言非人,其质非妖,似具‘智能’与‘目的’,然与殿下本魂纠缠极深,且时受姚少师遗玉压制,表现混沌。目前观测,殿下本魂意识似处下风,但未全灭,时有显露。此物危险难测,然其状态不稳,或可利用。”
密报以最快速度呈递到朱棣案头。朱棣阅后,沉默良久,眼中风暴凝聚。孙儿的身体里,果然住着一个“东西”!一个试图模仿孙儿、却漏洞百出、充满非人感的“东西”!姚广孝的玉能压制它,但似乎治标不治本。
杀意,曾无数次在朱棣心头掠过。为了大明江山永固,为了杜绝一切不可控的威胁,最彻底的办法就是……但每当这个念头升起,朱瞻基幼时蹒跚学步扑入他怀中的模样、奶声奶气喊“皇爷爷”的声音、还有那双曾经纯澈明亮的眼睛,就会化为最坚韧的绳索,捆住他握剑的手。
这是他最喜爱的孙儿,是他指定的继承人!难道真要亲手……?
不,还有姚广孝的警示,还有那古玉……或许,还有别的办法?控制?研究?利用?甚至……“净化”?
朱棣召来了纪纲,声音低沉而危险:“加派一倍人手,监控再密三级。太孙所有饮食、汤药、接触物品,皆需以古玉或高僧加持过的法器先行测试。继续寻找能人异士,重点是……擅长‘固魂’、‘驱异物’、乃至‘沟通幽冥’者。记住,一切行动,绝不可让太孙有丝毫察觉,更不可伤其性命。朕要的,是弄清楚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想干什么,以及……如何在不伤及瞻基的前提下,把它弄出来,或者,彻底‘消化’掉!”
“微臣遵旨!”纪纲凛然领命。他知道,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凶险万分的隐秘战争,对手不是叛臣逆子,而是藏在皇储体内的、无法理解的“非人之物”。
朱棣又看向那枚古玉的拓印图案,以及纪纲密报中记录的古怪词汇。“数据层”、“协议”、“指令集”……这些词,与之前朱高煦(星尘)偶尔泄露的只言片语,似乎有某种诡异的相似性?难道……
一个更加可怕,但似乎能串联起许多碎片的猜想,在朱棣脑海中逐渐成形。但他需要更多证据,更需要一个万全之策。
柔仪殿偏殿,看似平静的休养之地,已然成为一座囚禁着复杂深渊的华丽牢笼。而牢笼内外,猎手与猎物,或者说,不同性质的“意识”与大明帝国最强大的皇权意志之间,一场无声而惊心的博弈,已然全面展开。
朱瞻基(渊)再次望向镜中,这一次,他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镜中的影像,平添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诡谲。
他(它)或许混沌,或许冲突,但绝非毫无知觉。这囚渊中的暗影,也在观察,在适应,在计算着……属于自己的出路。
三、溯光寻迹·王承恩的“垂直之谜”与钦天监的“星图异变”
崇祯朝,京师,钦天监“观象台”地下扩建部分,“天象地理异动监测总署”核心密室。
这里灯火通明,却静得只剩下仪器运转时极其轻微的嗡鸣与齿轮咬合声。墙壁上挂满了各种新绘制的图表、星图、以及难以命名的波形记录。房间中央,数名身着便服、却目光锐利专注的官员与工匠,正围着一台结构复杂、以青铜、水晶、磁石和最新打磨的透镜组为核心的仪器忙碌着。这便是“空间涟漪监测阵列”的主控与记录中枢,其部分设计理念源自龙江遗产,但更多是徐光启、周墨等人早期理论结合钦天监传统浑天仪技术的产物。
王承恩一身朴素的深蓝宦官常服,站在主记录台前,眉头紧锁,翻阅着厚厚一叠刚刚誊抄清晰的监测记录。他身边站着一位年约五旬、面目清癯、眼窝深陷的官员,正是现任钦天监监正,兼领这“总署”日常事务的博士李祖白。
“李监正,”王承恩指着记录上一段用朱笔反复标注的数据,“你确认,这‘垂直向上’的涡旋扰动,其指向经你们反复核算,排除所有已知天体运行干扰后,依旧稳定?”
李祖白面色凝重,拱手道:“王公公明鉴,下官与监内同仁,及从南京、苏州调来的几位算术大家,连续核算三日,运用了新近修订的《崇祯历书》基础星表和多种测算模型。‘白痕’上空出现的微弱物质/能量交换迹象,其轨迹延伸线,确实垂直向上,且……”他顿了顿,声音干涩,“且其延伸线,在理论上穿透大气之后,指向的并非任何已知星辰或星官,而是一片……在我们现有星图上,标注为‘虚宿’与‘危宿’之间,本应空无一物的天区。”
“空无一物?”王承恩目光一凝。
“正是。那片天区,自古观测,便无明亮恒星,唯有极暗弱星点散布,属‘虚’、‘危’之野,主‘空虚’、‘葬亡’之意。”李祖白解释道,语气带着天文学者的严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悚然,“但此次扰动指向异常精确,绝非漫无目标。下官怀疑,要么是我们的星图不全,有未知暗星或星团未被记录;要么……那上面存在的,是星辰之外的东西。”
王承恩沉默。星辰之外的东西?这让他想起“伪光”,想起那超越理解的存在。难道“白痕”不仅连接着地下(脉动、信标),还连接着……天外?
“继续监测,精度提到最高。另外,”王承恩吩咐,“调集所有能用的‘千里镜’,给咱家日夜不停地盯着那片天区!记录下每一丝光影变化,哪怕是最微弱的星光闪烁异常!”
“下官遵命。”李祖白犹豫了一下,又道,“王公公,还有一事……颇为蹊跷。”
“讲。”
“自‘白止’之后,我们按照旨意,加强了对‘白痕’对应天区的常规观测。就在昨日夜间,观测员用最大的那架‘窥天镜’(钦天监最好的望远镜)巡视时,偶然发现,在‘虚宿’边缘,一颗原本亮度稳定、记载为‘五等弱星’的暗星,其亮度在约半刻钟内,发生了极其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周期性闪烁,其闪烁间隔极有规律,且……与地面‘残火司’报告的、‘白痕’地下‘脉动’点增强周期,有近似吻合的趋势!”
王承恩霍然转身:“此言当真?!”
“观测记录在此,经三位司晨官共同确认。”李祖白呈上一卷详细记录,“闪烁周期约比‘脉动’周期慢上些许,且亮度变化幅度极小,若非特意关注且仪器精良,绝难发现。此事……太过巧合,下官不敢隐瞒。”
天上有星,其明暗变化,竟可能与地上“白痕”深处的神秘脉动相关联?!
这发现,如同一声惊雷,在王承恩心中炸响。这绝不是巧合!这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白痕”下的东西,与天外某物,存在着超乎想象的、跨越难以计量距离的联系!是监视?是共鸣?还是……某种通道的两端?
“此事列为绝密中绝密!”王承恩声音斩钉截铁,“除直接参与观测核验的三人外,不得再泄于任何人之耳!观测继续,记录加密。另外,尝试用不同的测算方法,反推如果那闪烁真是对‘脉动’的响应,其信号传递需要多长时间?距离几何?”
李祖白脸色发白,显然也意识到了这其中蕴含的恐怖意味,颤声应下。
王承恩走出密室,来到观象台露天平台。夜深人静,星河低垂。他仰头望向东南方那片“虚宿”与“危宿”之间的、看似空旷的夜空。凡人肉眼,只见漆黑一片。但他知道,在那深邃的黑暗之后,可能正有一只冰冷的、漠然的“眼睛”,或者某种无法形容的存在,正与大明京师郊外那片毁灭的“白痕”,进行着无声的、规律的联系。
“星尘”来自天外?“伪光”来自天外?如今,这“脉动”与“星闪”……难道大明真的被某种超出尘世理解的力量,在不知不觉中标记、观察,甚至……“处理”过?
崇祯皇帝“第一次接触”的判断,或许还是过于乐观了。这不是接触,这可能是早已持续了不知多久的、单方面的“观测”或“干预”,只是如今,才因为一连串的变故(星尘激活、林晚晴出现、龙江毁灭),让渺小的人类偶然窥见了这巨大帷幕的一角。
王承恩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直窜顶门。但他旋即挺直了佝偻的脊背。恐惧无用。既然看到了,就要去弄明白,去准备。陛下设立了“残火司”,就是要在这令人绝望的认知面前,保留和延续文明的火种。
他望向“白痕”方向,又看向手中关于“微晶析出情绪意念”和“寻钥无果”的报告。林晚晴,那把关键的“钥匙”,你到底在哪里?你是否也看到了这片令人不安的星空?你是否……还能为这片迷茫的土地,带来一线解读这无尽迷雾的微光?
溯光寻迹,所见非祥。但既然火光未灭,探寻的脚步,便不能停止。在这深邃的星空与诡异的大地之间,渺小人类的挣扎与求知,本身就是文明存在最悲壮、也最伟大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