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非净土,而是充满未知“眼睛”与“低语”的黑暗森林。“白痕”非天灾,而是与遥远天外存在保持联系的“终端”。林晚晴的“钥匙”,可能关联着另一种与“天外”相关的古老“协议”。大明,乃至整个人类,可能一直生活在某种宏大、冰冷、漠然的体系注视之下而不自知……
这些信息,任何一条都足以颠覆一个王朝的根基,动摇千万人的信仰。而当它们交织在一起时,所带来的冲击,已非“震惊”可以形容,那是一种直透灵魂的寒意与渺小感。
“呼……”崇祯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垒与惊悸一同排出。他抬起头,看向一直垂手侍立、如同泥塑木雕般的王承恩。
“这些……几成把握?”崇祯的声音沙哑干涩。
王承恩深深躬身:“回皇爷,李监正等人以数术反复核算,观测记录确凿无误,其推理逻辑链条……奴婢愚钝,但观之并无明显漏洞。‘星语’编码之复杂规律,绝非天成。‘白痕’脉动与星闪之关联,时间差与距离推算虽存误差,但方向指向……骇人听闻。至于‘天外猜想’……乃是综合所有异常,所做之最坏推演。奴婢……宁信其有。”
崇祯闭上了眼睛。宁信其有。是啊,从“星尘”到“伪光”,再到这“白痕”与“星语”,桩桩件件,哪一样符合常理?哪一样不是指向远超凡人理解的存在?
“此事……”崇祯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绝,“绝不可出此殿半步。所有知情者,你亲自监控。李祖白及其副手,赏赐加倍,但行动需受限制,无朕手谕,不得离开观测岗位,不得与任何无关之人交流。所需一切,由内帑直供。”
“是。”
“第二,”崇祯手指敲击着桌面,“‘残火司’对‘白痕’的监控,转入最隐秘状态。所有靠近‘白痕’的尝试暂停,只保留远程观测。监测重点,转向搜寻大地之上,是否有其他类似‘白痕’的异常能量点,或是否有其他……接收到‘星语’或类似信号的地方。尤其注意,有无信号指向……人,或者特定的物品。”他想到了林晚晴,想到了可能存在的其他“钥匙”或“协议”相关者。
“第三,”崇祯的目光落在“寻钥”报告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与沉重,“寻找林晚晴,优先级提到最高。她不仅是‘钥匙’,可能更是我们与这……这‘天外迷雾’周旋的唯一希望。扩大搜索范围,不限于大明境内。传朕密旨给福建、广东、浙江水师提督及市舶司太监,以搜寻海外奇珍、方物为名,暗中查访各条海路,有无关于‘银光少女’、‘天降异童’、或与‘禹墟纹路’、‘奇异结晶’相关的传闻与实物!必要时,可允诺重利,甚至……可调动锦衣卫海外暗桩。”
将搜寻范围扩大到茫茫大海之外,这无异于大海捞针,但崇祯已别无选择。林晚晴若流落海外,或许……反而有一线生机?至少,远离了大明这个似乎被重点“关注”或“处理”过的地方?
王承恩心头巨震,皇帝这是要动用国家力量,在无尽汪洋中寻找一个渺茫的希望!但他深知其中利害,肃然应诺:“奴婢明白!即刻去办!”
“还有,”崇祯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那个‘星语’……既然无法理解,就不要再去尝试破译内容。但它的规律,必须掌握。它何时增强,何时减弱?除了‘虚危增一’,还有没有其他‘星’在‘说话’?把这些规律,给朕制成星图!不是传统的星官图,是……‘星语活跃图’!朕要看看,这片星空,到底有多少‘声音’!”
“奴婢遵旨!”王承恩领命,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皇爷,此事……是否需告知阁部重臣?至少,如孙阁老(孙承宗)……”
“不可!”崇祯断然否决,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此时告知,除了引起朝堂恐慌、派系攻讦,甚至可能提前引来不可测的注视,别无益处。此事,仅限于你、朕,及绝对核心的少数几人知晓。大明现在需要的是稳定,是恢复元气,是在暗中积蓄力量,而不是自乱阵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要透过这黑暗,看清那隐藏着无数秘密与危险的星空。“王承恩,你说……朕是不是很无能?登基以来,内忧外患未平,如今又来了这……这根本非人力所能抗衡的劫难。”
王承恩扑通一声跪倒:“皇爷切不可如此想!皇爷宵衣旰食,励精图治,此心天地可鉴!此番劫难,乃亘古未有之变,非人力可阻。皇爷能于巨变之中,迅速稳住朝局,设‘残火司’,寻‘钥匙’,察‘星语’,已尽人君之极致!老奴……老奴深信,在皇爷统领下,大明必能寻得一线生机!”
崇祯默然良久,缓缓道:“一线生机……但愿吧。你下去办事吧,记住,隐秘,迅速。”
“是。”王承恩叩首,悄然退下。
乾清宫重归寂静。崇祯独自立于窗前,背影萧索。星图的阴影已然投下,笼罩了整个帝国,乃至整个文明。作为这艘巨船此时唯一的舵手,他不能表现出丝毫慌乱,只能将惊涛骇浪压在心底,在无尽的迷雾与深空低语的环绕下,试图寻找到那几乎不存在的航道。
寻找“钥匙”,解读“和谐”,绘制“星语图”,在高等存在的阴影下挣扎求存——这就是崇祯皇帝,乃至这个时代的大明,所必须面对的、残酷而绝望的“新常态”。
三、演始的帷幕·“渊”的“第一次问政”与纪纲的“惊疑不定”
永乐朝,文华殿侧殿。
这里正在进行一场小范围的、非正式的经筵讲学。主讲的是年逾古稀、以学问渊博、持身刚正着称的翰林学士杨士奇。听众只有寥寥数人:皇太子朱高炽(因身体不适,半靠软榻),以及奉旨前来“旁听熏染”的皇太孙朱瞻基(渊)。
朱高炽面色苍白,不时轻咳,但听得认真,偶尔就经义提出一些问题,与杨士奇温和讨论。他的目光,也会不时飘向坐在下首、身姿端正、看似专注聆听的儿子身上,眼中带着慈爱,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色。
朱瞻基(渊)确实坐得笔直,眼睛看着杨士奇,仿佛在认真听讲。但在他的意识深处,冰冷的分析从未停止:
“……目标:朱高炽(太子),性格数据更新:仁厚,体弱,重文治,对‘朱瞻基’(原载体)情感投射强烈,可利用……目标:杨士奇(讲师),性格数据更新:儒学正统,谨慎,重礼法,对皇室忠诚,对‘异常’敏感度待评估……当前议题:‘仁政与征伐之衡’,属低阶文明治理逻辑冲突典型范例,数据收录……”
杨士奇今日讲解的是《尚书》篇章,引申到为君之道,在宽仁与威严之间取得平衡。他引经据典,阐述“抚民以仁,御臣以礼,慑敌以威”的道理。
当杨士奇讲到前朝某位帝王因过度仁弱导致权臣坐大、边疆不宁的教训时,一直沉默的朱瞻基(渊),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是孩童的清脆,但语调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剖析:“杨师傅所言极是。然学生以为,‘仁’与‘威’,并非简单先后或主次。譬如匠人制器,过刚易折,过柔难立。需知器之用途,审时度势。若边疆有警,强敌环伺,则‘威’需外显,制度需严,赏罚需明,如利剑出鞘,锋芒慑人。若海内初定,民生凋敝,则‘仁’当为先,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如春雨润物,无声养根。二者皆备于君心,随势而发,犹如……弓弦之张弛,火候之文武。”
他顿了顿,看向有些惊讶的杨士奇和面露赞许的朱高炽,继续道:“且学生闻听,皇爷爷北征时,亦非一味威压。对归顺部族,施以恩赏,编户齐民;对顽抗之敌,方以雷霆击之。此岂非‘仁威并举’,‘因势利导’?故为君者,心中需有一明晰‘尺度’,知何时用仁,何时用威,何时并重。而这‘尺度’,来源于对天下大势、民心向背、敌我强弱之精准洞察,非熟读经史、洞察人情、明辨机宜者不可得。”
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分明,不仅理解了杨士奇所讲,更结合了当前时事(朱棣北伐)和更抽象的“工具理性”,阐述了一套近乎帝王心术的平衡之道。这绝不像一个十岁孩童,尤其是一个“刚刚受惊康复”的孩童能说出的话!
朱高炽又惊又喜,连连点头:“我儿见识大有长进!杨师傅,你看如何?”
杨士奇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惊异、欣慰,但也有一丝极深的审视。皇太孙聪慧他素知,但以往的表现,更多是记忆力超群、领悟力强,对具体政务和战略的见解,尚显稚嫩。而刚才这番话,其思维的缜密、视角的宏观、以及那种近乎冷酷的“工具化”分析倾向,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这不像是在探讨圣贤之道,更像是在分析一种统治“技术”。
“太孙殿下天资颖悟,思虑深远,老臣佩服。”杨士奇谨慎地回应,“殿下能理论联系实际,举皇爷北征为例,尤为难得。只是……这‘尺度’之论,颇含机变,殿下年幼,当以固本培元、涵养仁德为先,具体机宜,尚需时日体悟。”
他是在委婉地提醒:道理是对的,但其中的“功利”与“计算”色彩,对于一个未来的仁君而言,需要以更厚重的德行为根基,否则易流于权术。
朱瞻基(渊)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受教”表情:“学生谨记师傅教诲,当以仁德为基。” 语气恭顺,无可挑剔。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帘下,意识数据流再次刷新:“……目标杨士奇,反应分析:认可逻辑,警惕‘功利’倾向,强调道德约束……符合儒家官僚典型思维模式。数据收录。‘表演’反馈:目标朱高炽满意度提升,目标杨士奇警惕度微升……总体评估:首次主动介入‘政治理念’表达,成功引起注意,建立‘早慧深沉’初步印象,风险可控。”
经筵结束后,朱高炽温言勉励了儿子几句,在宫人搀扶下回去休息。朱瞻基(渊)独自返回柔仪殿偏殿。
他不知道的是,他刚才在文华殿侧殿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通过隐秘的渠道,迅速呈报到了锦衣卫指挥使纪纲的案头,并最终摆在了朱棣的面前。
武英殿内,朱棣看着纪纲的详细记录,面色阴沉如水。
“弓弦张弛,火候文武……心中尺度,精准洞察……”朱棣咀嚼着孙儿(渊)的话,“这口气,这思虑……瞻基以前也聪慧,但绝不会用这等……匠人比喻,更不会将‘仁’与‘威’说得如此……像是权衡利弊的工具。” 他看向纪纲,“你怎么看?”
纪纲额角见汗,躬身道:“陛下明鉴,太孙殿下此言……确乎过于老成,且……且隐隐有种抽离于情感之外的剖析感。不似孺子情怀,反似……反似旁观者在总结规律。”
“旁观者……总结规律……”朱棣眼中寒光更盛,“像不像……在‘学习’?在‘模仿’?在根据观察到的‘数据’,尝试构建一套符合此地规则的‘行为与话语模式’?”
纪纲不敢接话,但皇帝的话,无疑戳中了他心中最大的疑虑。
“他主动开口,介入讲学,是想测试什么?是想表现什么?还是……”朱棣站起身来,走到殿中悬挂的宝剑前,“那东西……在试图更深入地了解、甚至……影响朝政?”
这个猜想让朱棣感到一阵心悸。如果那“非人之物”不仅满足于潜伏在孙儿体内,还开始尝试利用这个身份,去接触、理解乃至干预大明的权力核心……
“加强对东宫,尤其是太孙所有言行的记录分析。杨士奇那边,你去暗示一下,让他日后讲学,多侧重于经史本源、圣贤心性,少涉具体机变权谋。另外……”朱棣沉吟道,“找个机会,让太孙接触一些……纯粹的、复杂的‘人情’事。”
“陛下的意思是?”
“他不是在‘学习’模仿人吗?那就让他看看,人心有多复杂,情感有多难测。”朱棣冷冷道,“安排一场……比如,宗室之中,涉及亲情、利益、规矩冲突的琐事纠纷,让他旁观,看看他如何‘分析’,如何‘裁决’。朕要看看,这‘东西’在面对没有明确‘数据’和‘规则’可循的人情纠葛时,会露出怎样的破绽!”
“微臣明白!”纪纲心领神会,这是要用最复杂的人性作为试金石,去试探那“渊”的成色。
演始的帷幕,正在缓缓拉开。“渊”不再满足于被动蛰伏,他开始主动利用“皇太孙”的身份和智慧,试探性地踏入权力的边缘地带,学习这个文明的运行规则。而朱棣,这位雄猜的帝王,也开始了更有针对性、更具风险的反向试探与制衡。
柔仪殿偏殿内,朱瞻基(渊)把玩着脖颈间的古玉,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文华殿的“表演”反馈数据正在意识中流转分析。
“……初步接触‘政治话语场’,建立有效交互模式。下一阶段目标:扩大接触范围,获取更多‘治理实践’数据,并尝试理解‘情感’与‘利益’在决策中的复杂权重……外部监测强度持续高位,需保持‘模拟稳定性’……载体原情感记忆碎片对‘朱棣’、‘朱高炽’关联反应仍构成干扰,需进一步解析或压制……”
平静的表面下,学习、模仿、计算的进程在加速。这具名为“朱瞻基”的躯壳,这个名为“大明”的舞台,“渊”的“演始”刚刚启幕,而真正的观众与对手,已然绷紧了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