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命令下达,明军船队开始有条不紊地撤出海湾,只在海湾入口外侧留下几艘快船警戒,并开始选择地点建立临时营地。
平台上,林晚晴看着逐渐远去的船影,心中五味杂陈。终于联系上了家乡,但前路依旧漫漫。身边的土着长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直到船队远去,才缓缓开口(这次是发出声音,用他那独特的、音节短促的语言),配合着简单的手势,向林晚晴表达了大致意思:他会约束聚落的人,不干扰外面的“铁船人”,也希望林晚晴能继续守护这片“圣地”,并在适当的时候,帮助他的族人。
林晚晴郑重地点头应允。这是她与这个陌生世界、与这座远古墟眼之间,新的契约的开始。
门扉之内,初次接触以这样一种相对平和、克制的方式结束了。但无论是对于林晚晴,还是对于遥远的大明朝廷,一个新的、更加复杂和充满挑战的阶段,才刚刚拉开序幕。
二、抉择深渊·崇祯的“两难圣心”与王承恩的“秘密通道”
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烛火摇曳,映照着崇祯皇帝越发清瘦而沉静的脸庞。他面前御案上,摊开放着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加印了“残火”与“紫线”双重火漆的密报。
左手边,是南京李祖白关于“星潮”与“银涌”产生“海天共震”的确凿报告,以及根据最新数据修正后的、更加精准的“东南外海目标区域”坐标推测图。字里行间,充满了发现重大线索的激动与对后续行动的急切建议。
右手边,则是陈恪从孤峰海湾发回的、详细记录了与林晚晴接触全过程的密报,以及随报附上的那些“种子”、“晶片”、“药剂”实物(已由快马加急、层层转送抵京)。密报中描述了那非自然的“银峰”、神秘的门户、土着长老、以及林晚晴那超越年龄的沉稳表现和隐含的巨大秘密。
两份密报,如同两道惊雷,却又带着截然不同的意味,在崇祯心中激荡。
找到了!林晚晴真的还活着!而且身处一个显然与“禹墟”、“星尘”等超自然事物紧密相关的远古遗迹之中!她不仅安全,似乎还获得了某种程度的力量或知识,能够与那遗迹沟通,甚至拿出那些不可思议的“赠品”。
这本应是天大的喜讯。但崇祯的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反而眉头深锁,目光凝重。
喜的是,“钥匙”尚存,希望未绝。林晚晴带回来的那些东西,尤其是关于“种子”和“药剂”的描述,或许能对当前困顿的国事有所裨益(粮食、医药)。她提及的“关乎大明未来大劫”的话语,虽然模糊,却证实了她价值非凡。
忧的是……林晚晴变了。那个曾经需要徐光启、沈敬等人呵护引导、性格内向聪慧的少女,如今在万里之外的绝域,独自面对超越时代的古老存在,其心性、其认知、其掌握的力量……是否还在大明的理解与控制范围之内?她提到的“不得不处理之要事”,究竟是什么?会不会将她,甚至将大明,卷入更深不可测的危险漩涡?
还有那座“银峰”遗迹本身。如此惊人的存在,一旦被外界(比如朝中其他势力、藩王、甚至关外的后金)知晓,会引发怎样的贪婪与动荡?陈恪密报中提到,林晚晴明确要求保密,且不让大军进入,这是明智的,但也意味着朝廷无法直接掌控那个地方。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选择一:立刻下旨,以最强势的姿态,命令林晚晴必须立刻随船队返京! 理由充分:圣心挂念,国事需才,且她身处险地,不宜久留。这样可以最快地将“钥匙”和可能的知识掌握在手中。但风险巨大:可能激怒林晚晴(若她真有倚仗),可能破坏她正在进行的“要事”(若那要事真关乎国运),更可能因为强行带走她而触怒那神秘的遗迹,引发不可测后果。而且,如何保证归途安全?会不会引来“星尘”或“伪光”的追击?
选择二:采纳林晚晴的建议,给予她更多时间和自主权。 让陈恪的海上力量保持存在和联络,提供有限支持,静观其变,等待她“时机成熟”自行归来。这样做相对稳妥,尊重了林晚晴的意愿和遗迹的特殊性,也能继续从她那里获得信息和可能的援助(比如那些种子药剂)。但弊端是:朝廷失去了主动权,“钥匙”长期游离于控制之外,变数太多。她所谓的“要事”万一失败,或她本身发生不可控的变化(比如被遗迹力量同化或遭遇不测),朝廷将鞭长莫及,悔之晚矣。
这是一个典型的“急控”与“缓图”的两难选择,背后是对林晚晴个人忠诚与能力的判断,对那未知遗迹威胁与价值的评估,以及对整个大明在“天外阴影”下所处危局的全局考量。
崇祯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他想起了徐光启临终前的托付,想起了王承恩多次提及的“钥匙可能是唯一希望”,想起了韩爌那微弱信号中的警告,更想起了“伪光”抹平龙江时那令人绝望的无力感。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一直垂手侍立、如同影子般的王承恩身上。
“承恩,你怎么看?”崇祯的声音有些沙哑。
王承恩深深躬身:“回皇爷,奴婢愚见,林姑娘既然能安然存活于那等奇险之地,且能与此等上古遗泽沟通,其心智福缘,已非常人可及。她所言‘要事’,虽未明言,但既能让她甘冒奇险滞留不归,恐非小事,或真与我大明气运攸关。强行召回,恐非上策。”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让其完全自主,亦有不妥。毕竟涉世未深,身怀重器,久居化外,难保其心不变,或为外物所惑。奴婢以为,当取中庸之道。”
“哦?何谓中庸之道?”崇祯挑眉。
“皇爷可颁密旨予陈恪,明面上,允林姑娘所请,令其部在海湾外建立稳固据点,长期驻守,保持联络,提供一切必要之支持(物资、信息)。并严令陈恪,对那‘银峰’遗迹,须怀敬畏之心,绝不可擅闯冒犯,对林姑娘须持臣子之礼,尊重其决定。”王承恩缓缓道来。
“暗中,”他声音压得更低,“皇爷可另派一支绝对可靠、精于潜行、侦查、护卫的‘影卫’,伪装成商旅或探险者,秘密潜入那片海域,甚至……想办法在不惊动林姑娘和遗迹的前提下,对那海湾周边、乃至‘银峰’外围,进行更深入的秘密侦察。一来,可更详细了解那遗迹和林姑娘的真实状况;二来,可作为一支暗中的保护或……必要时接应、控制的力量;三来,也可防范其他势力(如西夷、海盗、甚至……后金探子)可能对该地的觊觎。”
“此外,”王承恩补充道,“对于林姑娘送回的‘种子’、‘晶片’、‘药剂’,需立即组织最可靠的人员(如太医院心腹、工部巧匠、以及‘残火司’内精通此道者)秘密研究。尤其是那药剂,若真对韩大人之症有益,当优先试用。这些物件,或许是林姑娘向我等展示其价值与善意的方式,也可能是未来合作的基础。”
崇祯听着,目光闪烁。王承恩的建议,确实比单纯地“召回”或“放任”要周全得多。既保持了表面上的尊重与合作,又在暗处布下了棋子和眼线,同时积极利用林晚晴提供的资源。这是一种典型的帝王制衡之术,只是用在了超自然的领域。
“那支‘影卫’,你有人选?”崇祯问。
“净尘司虽遭重创,但‘影梭’部尚存部分精锐。另,锦衣卫中亦有少数传承特殊、忠心可靠的好手。奴婢可从中遴选,组成一支不超过十人的小队,由奴婢亲自掌握。”王承恩低声道,“他们会以最隐蔽的方式南下,混入前往南洋的商队,再辗转抵达目标海域。此事,除皇爷与奴婢,以及小队成员自身,绝不可有第七人知晓。”
崇祯沉吟片刻,最终缓缓点头:“就依你所言。明暗两线并行。密旨即刻拟发。那支‘影卫’……代号‘潜渊’。务必谨慎,宁可无功,不可暴露,更不可与林晚晴或陈恪部发生冲突。”
“奴婢遵旨!”王承恩肃然领命。
“另外,”崇祯拿起那枚黯淡的“基础能量晶簇”碎片,指尖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温润感,“李祖白那边,对‘星潮’和‘共震’的研究不能停。告诉他,朕要他知道,下一次‘星潮’何时到来,以及……能否通过观测‘星潮’的变化,反推出林晚晴那边可能发生的重大事件?还有,让他尝试分析这晶片的材质和残留能量,看与我大明境内发现的‘白痕’、‘信标’有无关联。”
“是!”
王承恩退下拟旨、安排。暖阁内,重归寂静。
崇祯独自立于窗前,望向东南方向无垠的夜空。星辰寂寥,月光清冷。
他终于找到了失踪的“钥匙”,但前方的迷雾,似乎并未散去,反而因为接触到了更深层的秘密,而变得更加浓厚和危险。
林晚晴,这个被时代与命运选中的少女,如今站在了连接两个文明、两种力量的节点上。她的抉择,将影响无数人的命运。而大明朝廷,也只能在这深不可测的棋局中,小心翼翼地落子,在希望与风险之间,艰难地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潜渊已动,秘密通道正在悄然铺设。而孤峰海湾的平静之下,新的波澜,正在酝酿。
三、门扉之外·陈恪的“营寨初立”与“土着的窥探”
孤峰海湾,入口外侧,一处背风、有淡水溪流的岬角。
短短数日时间,一座颇具规模的木石营寨已经初具雏形。外围是削尖的木栅栏和简易的壕沟,内部搭建起了十几座营房、仓库、了望塔,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码头。营寨中央的空地上,已经开垦出了一小片试验田,小心翼翼地播下了林晚晴赠送的部分“适应性强化谷物种子”,并按照她附带的大致说明,尝试拌入那种“改良共生菌株”。
陈恪站在新搭建的了望塔顶层,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海湾内那座寂静的“银峰”和依旧敞开的门户。几日来,那门户再无异动,平台上的光膜也时隐时现,林晚晴和那位土着长老再未现身。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平静,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张力。
营寨内的气氛既兴奋又紧张。兴奋的是成功找到了林姑娘,完成了几乎不可能的任务;紧张的是身处这处处透着诡异的绝域,面对着无法理解的存在,前途莫测。
“大人,”一名副手登上了望塔,低声禀报,“派去与土人接触的兄弟回来了。那些土人似乎得到了他们长老的吩咐,对我们的态度……不算友好,但也不算敌视。愿意用一些新鲜的鱼获和水果,交换我们的盐、铁器和布匹,但拒绝透露任何关于那座‘银山’和他们长老的事情。而且……他们似乎在暗中观察我们。”
陈恪放下望远镜,点了点头。这种情况在意料之中。土着长老能自由出入那门户,显然与遗迹关系匪浅。他约束族人,保持距离和警惕,是明智的。只要不主动冲突,这种脆弱的和平就能维持。
“继续和他们交易,态度要友善,但保持警惕。不要主动打听‘银山’的事。”陈恪吩咐道,“另外,加强营寨警戒,尤其是夜间。我总觉得……这地方,除了我们和土人,可能还有别的‘东西’在看着。”
他的直觉并非空穴来风。就在昨夜,负责外围巡逻的哨兵报告,似乎在远处的林间看到过一闪而过的、非人非兽的诡异影子,速度极快,且无声无息。等追过去时,早已踪迹全无。
副手心领神会:“明白!已经加派了双岗,了望塔上也配备了强弓和警锣。”
陈恪又望向海湾聚落的方向。他能看到土人村落中升起的炊烟,以及偶尔在海岸边活动的人影。这些土人世代居住于此,对这片土地和那座“银峰”的了解,肯定远胜于他们这些外来者。那位长老……是关键人物。如果能与他建立更深的沟通……
但这个念头暂时只能压下。林姑娘明确说过,长老是“中间人”,且与遗迹有契约。在得到林姑娘或长老本人的首肯前,不宜贸然接触。
就在这时,海湾方向,那扇一直静静敞开的、流光溢彩的门户,忽然有了变化!
门户内的光芒,如同水波般剧烈地荡漾了一下!紧接着,一道身影从光幕中踉跄跌出,正是那位土着长老!他手中的木杖光芒黯淡,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他本人也是脸色苍白,嘴角带血,似乎受了不轻的伤或经历了极大的消耗!
他勉强稳住身形,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门户,然后头也不回,迅速登上停靠在平台下的独木舟,奋力划向聚落方向,速度比来时快了许多,背影带着一丝仓皇。
这一幕,被了望塔上的陈恪和几个哨兵看得清清楚楚!
“怎么回事?长老受伤了?里面发生了什么?”陈恪心中惊疑不定。是林姑娘对他不利?还是遗迹本身出现了什么变故?
他立刻下令:“快!派一艘快艇,远远跟着长老,看他是否安全回到聚落!注意,只远观,不得靠近干扰!其他人,加强戒备,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命令迅速执行。一艘轻快的哨船驶出营寨,远远吊在长老的独木舟后方。
陈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长老的异常状态,可能意味着孤峰内部出现了问题!林姑娘会不会有危险?
他紧紧盯着那扇依旧敞开的门户,手中的望远镜几乎要捏出水来。然而,门户再无其他动静,只是静静地散发着光芒,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大约半个时辰后,哨船返回报告:长老安全回到了聚落,但一回去就被族人围住,似乎发生了激烈的争论,然后聚落加强了警戒,气氛紧张。
“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陈恪喃喃自语。他有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派人靠近门户探查,甚至进去看看。但林晚晴的警告和王承恩密旨中的严令,如同枷锁般束缚着他的手脚。
没有林姑娘的允许,或者没有明确证据表明她遇到致命危险,他绝不能踏入那扇门半步。
就在这时,了望塔上的哨兵再次发出警示:“大人!看‘银山’山顶!”
陈恪急忙举起望远镜,调转方向,望向孤峰的顶端。
只见在那陡峭的、裸露着暗银灰色奇异材质的山峰之巅,不知何时,悄然亮起了一点极其明亮、却并不刺眼的银色光点!光点只有星辰大小,但在晴空下清晰可见。它并非静止,而是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在山巅缓缓移动、勾勒,仿佛在绘制一个复杂的符号,又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或信号发射?
这全新的异象,让陈恪和所有目睹的士兵都惊呆了。
门户内的变故,长老的仓皇退出,山顶的神秘光点……孤峰之内,显然正在发生着什么超出他们理解范围的事情!
林晚晴……她是否安然无恙?她是否知道这些变化?
陈恪感到一阵无力。面对这种超越凡俗的力量与现象,他手中的刀剑和船舰,显得如此苍白。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继续坚守在这里,严密监视,等待,以及……将这里发生的一切,用最快的速度,密报回京师。
孤峰的门扉之外,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平静,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神秘的涟漪正在扩散,而无论是海湾外的明军营寨,还是海湾内的土着聚落,都只能作为被动的旁观者,忐忑不安地注视着那座沉默而诡异的“银峰”,等待着未知的帷幕,继续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