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元璐五十许年纪,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他入驻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求查看“督师府”所有账目——不是最终汇总,而是从第一笔采买、第一份雇佣契约开始的所有原始单据、出入库记录、人员名册。
负责接待(兼监视)他们的徐弘基最初有些为难,但得了崇祯默许和周延儒叮嘱后,倒也配合,只是强调某些“特殊物资”和“机密研究”的用途不便透露,但数量、单价、来源、经手人必须记录在案,可供倪元璐核对。
于是,倪元璐便在一间紧邻库房的僻静厢房里,支起了一张大桌,开始了他的“查账”。
他的方法极其老道且细致。不仅仅看总数,更要追溯每一笔银钱的来龙去脉。核对市价,评估损耗,查验物资入库与领用记录是否吻合,甚至暗中观察那些领取“特殊物料”的匠户和研究员,估算其日常消耗与产出是否合理。
数日下来,倪元璐的眉头越皱越紧。
账面本身,在徐弘基等人的打理下,表面清晰,大的纰漏没有。但倪元璐凭借多年掌理钱粮的直觉和细致入微的观察,发现了诸多“不合理”之处。
首先是用度之巨,远超“防灾”范畴。大量采购的稀有金属(如秘银、精金、玄铁)、特定年份的药材(有些甚至闻所未闻)、品质极高的玉石、乃至一些明显带有古拙或异域风格的古怪材料,其花费令人咋舌。这些物资被领用后,去向大多标注为“甲字工坊-火器研造”、“乙字工坊-符文刻画”、“丙字密室-能量研究”等模糊名目。倪元璐曾以“视察防灾物料储备”为由,要求进入这些工坊查看,却被守卫的“净蚀营”士官客气而坚决地挡在门外,言称“涉及机密,非相关人员不得入内”。
其次是人力消耗。这里的匠户和“奇人异士”,待遇极高,但要求也极严。倪元璐暗中观察,发现这些人工作强度极大,且时常有因“试验意外”而受伤甚至死亡的事件发生(尸体或伤员会被迅速转移隔离),抚恤金同样是一笔巨款。更让他不安的是,一些匠户和研究员的眼神中,除了疲惫,有时还会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狂热或恐惧。
第三,是“产出”的模糊。除了徐弘基之前提及的“破邪钢”兵器和改良探测法器有少量成品入库,并计划配发京营外,倪元璐没有看到其他大规模的、可明确用途的“防灾物资”产出。那些海量投入的物料和人力,仿佛投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徐大人,”这一日,倪元璐合上最新一册账本,看向陪同在侧的徐弘基,语气平静却带着压力,“下官核查数日,督师府用度之巨,已逾百万。然所见‘防灾’之实效,除些许兵甲仪具,寥寥可数。其余银钱物料,尽数耗于‘研造’、‘试验’之中,且成果不明,去向不清。非是下官不信徐大人,实是职责所在,难以向朝廷、向陛下交代。不知……徐大人可否再透露一二,这些‘研究’,究竟所防何‘灾’?又何时能有确切的、可堪大用的成果?”
徐弘基心中苦笑,面上却只能维持镇定:“倪侍郎所言甚是。然此间所研,确非寻常水火之灾,乃应对天地间某些……‘非常之变’。其理玄奥,其物非常,故耗时耗力,且成败难料。陛下深知此中艰难,故特许宽裕。至于成果……‘破邪钢’与探测法器已是初成,后续或有更紧要之物。请倪侍郎体谅,有些事,非不为也,实不能详言也。”
倪元璐深深看了徐弘基一眼,没有再追问。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徐弘基的口风很紧。但他心中的疑云并未消散,反而更加浓重。他隐隐感觉到,这“督师府”所谋之事,恐怕远比“防灾”要惊人得多,也危险得多。他必须将所见所感,详细密奏陛下。
与倪元璐的冷静审视不同,工部郎中王徽,则完全是另一番状态。
王徽年近四旬,身形微胖,面容和善,一双眼睛却总是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未知事物的好奇。他痴迷机巧格物,平日就喜欢钻研些稀奇古怪的器械,曾被同僚视为“不务正业”。此番被派来“督师府”,他起初还有些不情愿,觉得是闲差。
但当他第一次看到“甲字工坊”里那些正在锻造的、闪烁着奇异纹路的“破邪钢”毛坯,第一次摸到“乙字工坊”出产的、刻满复杂立体符文的探测法器(虽然看不懂),第一次闻到“丙字密室”偶尔飘出的、混合了能量灼烧和奇异药材的古怪气味时,他那颗“奇技之心”就被彻底点燃了!
这里研究的,是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学问”!那些能量符文、那些特殊材料的配比、那些精巧的能量回路设计……每一样都让他心痒难耐,恨不得立刻钻进去弄个明白。
他不敢擅闯核心工坊,但仗着“协理物料”的身份,整天泡在库房和外围的物料处理区域,拉着那些匠户和低级研究员问东问西。一开始人家还防备他,但见他态度诚恳,问的问题又往往切中一些技术难点(王徽本身就有扎实的工科底子),加上徐弘基默许可以透露一些非核心的技术细节(或许也有借他之才完善某些设计的意图),渐渐也有人愿意跟他讨论几句。
王徽如获至宝,不仅用心记录,还经常提出一些自己天马行空却又颇具巧思的想法。比如,他看到探测法器对“邪石”能量反应灵敏但指向模糊,便提议借鉴“牵星板”和“罗盘”的复合定位原理,设计多层嵌套的感应阵列;看到“破邪钢”锻造过程中能量损耗大,便琢磨是否可以用水力或畜力驱动的特殊锤锻法来稳定能量导入……
他的某些想法,还真被匠作大匠采纳,进行了试验,效果居然不错!这让王徽在“督师府”外围匠户中,渐渐有了点“自己人”的感觉,虽然核心机密依然碰不到,但他已经心满意足,乐不思蜀。他甚至开始偷偷记录自己的观察和心得,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将这些“奇技”整理成书。
然而,他也并非全无心机。在沉迷技术的同时,他也隐约察觉到了这里气氛的异常,尤其是那些被严格封锁的区域、那些偶尔传来的凄厉惨叫或爆炸声、以及一些研究员眼中不时闪过的诡异光芒。他知道这里藏着大秘密,也藏着大危险。但他选择暂时将疑虑压下,专注于眼前迷人的“新知”。
倪元璐的严谨怀疑与王徽的痴迷探索,如同两条不同的暗流,在“督师府”这个表面平静、内里激荡的漩涡边缘,各自流淌。他们看到的,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微小一角。而冰山之下的庞然巨物与无尽黑暗,正在时代的浪潮与“织网者”的阴影下,缓慢而坚定地,显露出更加狰狞的轮廓。
三、模型进阶·朱瞻基的“人性锚点”与“新协议模块推演”
地下密室的“归元守一桩”与复合隐匿阵,已经持续运转了五日。
朱瞻基如同化作了一尊石像,除了胸腔极其微弱的起伏,再无任何动作。阵图上的光芒稳定而黯淡,与外界“帷幕”的脉动、南京城地脉极低频的“呼吸”,保持着一种玄妙的同步。
深度静默,既是蛰伏,也是淬炼。
这五日,他不再进行任何主动的外界感知或运算推演。所有的意识,都向内收缩,回归到那最核心的“人性本我”。
起初,这是一个艰难的过程。被过度使用的“逻辑之流”和“变化之雾”如同脱缰的野马,即使被压制,其残留的“惯性”和“湍流”依旧不断冲击着银白色的核心,试图将意识重新拉入冰冷的数据和模拟之中。那种“剥离感”和“虚无感”如同附骨之疽,时时侵扰。
朱瞻基能做的,只有坚守。
他不再抗拒那些属于“朱瞻基”的记忆和情感,而是主动去拥抱、去回味、去放大。他回忆父皇批阅奏章至深夜时,灯下那疲惫却坚定的侧影;回忆母后在他生病时,亲手喂药的温度与担忧的眼神;回忆弟弟们童言稚语的吵闹,先生授课时的严厉与偶尔的和蔼;回忆南京皇宫春日绽放的繁花,夏夜池塘的蛙鸣,秋日银杏的金黄,冬日暖阁的炭火气息……
他甚至开始回忆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御膳房某道点心的甜腻,某个小太监紧张时结巴的样子,雨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形状,风吹过竹林沙沙的声响……
这些平凡、琐碎、却充满“人味儿”的记忆碎片,如同一颗颗温润的珍珠,被他用心神丝线重新串联起来,编织成一件坚韧而温暖的“内衣”,紧紧包裹住那黯淡的“人性本我”核心。
渐渐地,银白色的光芒不再仅仅是被动地防御和维持,而是开始从这些记忆与情感中,主动汲取养分,变得温润、扎实、富有弹性。它不再是一点随时可能熄灭的烛火,而是一块被反复捶打、杂质渐去、内蕴光华的美玉。
“逻辑之流”和“变化之雾”的残余冲击,在这件由无数温暖记忆编织成的“内衣”面前,渐渐失去了锐气。它们不再试图“剥离”或“吞噬”,而是开始被这坚定的“人性”所“浸染”和“调和”。
第五日傍晚。
朱瞻基依旧保持着桩架,但意识深处,却发生着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那银白色的“人性本我”核心,在温养到一定程度后,其散发的光芒,不再仅仅是向内凝聚,而是开始尝试向外“延伸”出极其细微的“触须”。
这些“触须”并非用于感知外界或运算,而是一种全新的、基于深度自省和情感锚定后产生的“内循环通道”。它们轻柔地连接上“秩序之环”、“逻辑之流”和“变化之雾”。
连接的方式,不再是之前那种泾渭分明的“分区协作”或“主从调用”,而是……一种更加有机的“共生”与“浸润”。
“秩序之环”的流转韵律中,开始融入属于“朱瞻基个人原则与情感底线”的微妙节奏。比如,当“逻辑之流”推演出某个最“高效”但可能违背人伦或伤害无辜的方案时,“秩序之环”会因为这新融入的个人原则而产生抗拒,迫使“逻辑之流”重新计算,寻找更符合“人性”的路径。
“逻辑之流”的冰冷数据推演中,开始被注入一丝“情感权重”的变量。在评估风险、计算概率时,它会开始下意识地考虑“如果失败,会对亲人、对南京百姓、对大明造成怎样的情感冲击和实际苦难”,而不仅仅是冷冰冰的得失概率。
“变化之雾”的模拟能力,则因为与“人性本我”的深度连接,而获得了一种新的“灵性”。它不再仅仅是机械地模拟外部能量或协议特征,而是开始能够尝试模拟出带有特定“情绪色彩”或“意图偏向”的能量波动。比如,模拟一种“坚定的守护”意念,或者一种“迷惑与犹豫”的状态,使其模拟的协议伪装,不再仅仅是“形似”,而开始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神似”。
整个“人本能量模型”,正在从一台精密但冰冷的“机器”,向着一个更接近“生命体”或“完整人格投影”的方向,迈出了关键的一步。
这不是功能的直接增强,而是根基的重塑与升华。模型变得更加稳定,抗干扰能力(尤其是对抗“织网者”格式化侵蚀和精神污染)显着提升,且其运作本身,对朱瞻基本人“人性”的损耗大大降低。
就在这“模型重构”即将完成最关键一步的刹那——
朱瞻基体内,那与“星链网络”(尽管已静默)以及遥远“钥匙”印记的微弱共鸣,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但异常清晰的“波动”。
这波动并非来自林晚晴的意识或求救,也不是来自李祖白的信号。它更像是一种……基于更底层“信息基底”的、被动触发的“状态反馈”。
波动中携带的信息极其有限,却让朱瞻基心中一震:
“检测到‘钥匙’印记(关联个体:林晚晴)能量状态:稳定(低水平)。所处环境:‘和谐’能量场浓度:显着提升。关联‘禹墟’设施协议响应:检测到短暂高强度能量交互(医疗/开启协议),随后恢复低功耗模式。推测目标已进入某种‘禹墟’遗迹并获得初步援助,状态暂时安全。警告:该遗迹能量水平极低,且曾检测到‘织网者’协议污染残留。目标长期安全仍存变数。”
林晚晴找到遗迹了!而且得到了治疗!这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但这信息反馈的方式……似乎不是通过“星链”,而是通过“钥匙”印记与某种更广泛的、或许遍布全球(至少是“禹墟”遗迹网络)的底层“监控协议”或“状态更新网络”产生的被动共鸣?这个网络可能极其隐秘,连“织网者”都未能完全察觉或屏蔽?
这为朱瞻基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思路:或许,除了主动编织“星链”,还可以尝试被动接收或利用这些古老文明留下的、更深层次的“信息生态”?
同时,信息中提到的“织网者协议污染残留”,也与之前林晚晴在海底设施遭遇的反冲能量印证。这说明“织网者”的触须,早已深入到了这些古文明遗迹之中,进行过“格式化”或“加密覆盖”。这对所有试图寻找和利用这些遗迹的后来者,都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模型重构带来的清晰思维,让朱瞻基迅速将这条信息与之前的观测结合起来。
林晚晴暂时安全,位于低能量但可能存有关键信息的“禹墟”海底设施。
“织网者”网络内部,“蚀心”与“晶化”协议对林晚晴(可能还有其他高价值目标)的争夺仍在持续,主协议仲裁未定,这是时间窗口。
“帷幕”场强持续提升,新型攻击协议模块正在调集。
洛阳福王案余波未平,核心晶石与福王下落不明,可能成为新的“晶化”协议爆发点或吸引源。
朝廷内部,对“督师府”的审视与压力正在积累。
而他自己,模型刚刚完成关键进阶,状态回升,但“星链”仍需静默,主动暴露风险极高。
下一步,该如何走?
继续深度静默,等待风暴过去?但风暴可能只会越来越强。
尝试与李祖白恢复极低限度联系,同步林晚晴的最新信息?风险可控,但需极度谨慎。
还是……利用新模型的能力,尝试对“织网者”网络,进行更隐蔽、更深入的“观察”,甚至……尝试模拟和介入其内部协议冲突,为林晚晴或其他目标,创造更有利的条件?
后者风险极高,近乎玩火,但收益也可能巨大。
朱瞻基缓缓睁开了眼睛。
五日的静默,让他的眼眸更加清澈深邃,少了些许少年的跳脱,多了几分历经淬炼后的沉静与决断。密室的昏暗,无法掩盖他眼中那重新点燃的、更加凝练的星火。
他撤去了桩架,阵图的光芒随之缓缓熄灭。
他走到石桌前,没有立刻记录,而是用手指,蘸着杯中残留的清水,在桌面上勾勒起来。
他画了一个简单的三角。三个顶点,分别标注:林(海上)、京(朝廷)、己(南京)。
又在三角之外,画了一个巨大的、笼罩一切的网状阴影,代表“织网者”。网状阴影内部,标注了两个互相纠缠、冲突的小阴影:“蚀心”与“晶化”。
他看着这个简陋的图示,沉思良久。
最终,他擦去水迹,提笔在新的纸张上,写下:
“静默结束。模型重构初步完成,根基稳固,人性锚定加深。”
“收到‘钥匙’被动状态反馈:林晚晴已进入‘禹墟’海底遗迹‘静澜殿’,获初步治疗与物资,状态暂时稳定。遗迹能量濒竭,且存‘织网者’污染,不可久留。”
“综合判断:被动等待风险递增。‘织网者’内部协议冲突与外部压力(帷幕加强、清理单元调集)并行,局势将日趋复杂严峻。”
“后续行动方针(草案):”
“一、恢复与李祖白的极低频、单向、预设编码联系,同步林晚晴状态(简化版)及‘织网者’活跃度预警,要求朝廷加强对东南沿海异常关注,并尝试寻找‘曦光穹顶’线索(基于林可能获取之信息)。”
“二、自身模型保持高度隐匿,但利用新能力,开始尝试对‘织网者’网络(尤其是南京-东南海域区域)进行‘被动式、低频、非侵入性’的协议波动监听与特征记录,重点监测‘蚀心’与‘晶化’协议冲突进展及主协议仲裁倾向。”
“三、尝试推演‘介入’协议冲突的可行性模型(仅理论推演,不实际操作)。寻找利用协议规则、制造‘误判’或‘延迟’,为特定目标(如林晚晴)争取生存窗口的可能方法。”
“四、继续深化自身模型,尤其是‘变化之雾’对复杂协议波动的模拟精度,以及‘人性本我’对整体模型的调和与掌控力。”
“核心原则:生存第一,隐匿为先。任何行动,以不暴露自身、不引发‘织网者’直接针对为底线。”
放下笔,朱瞻基望向密室的石壁,目光仿佛再次穿透阻隔。
静默结束,行动将启。
前方的路,依旧黑暗密布,荆棘丛生。
但他已不再是黑暗中盲目摸索的孤烛。他是初步淬炼成型的星火,是悄然编织的网中一个微小的、却拥有自己意志与温度的节点。
风暴将至,星火不灭。网罗虽密,亦有裂隙可寻。
下一步,他将以更谨慎、更智慧、也更坚定的姿态,重新踏入这场关乎文明存续的、无声而惨烈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