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养性对扑来的蓝光视而不见。他所有的精神、所有的生命、所有的意志,都已与手中这柄饮血苏醒的绝世凶兵融为一体。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如同开闸的洪水,疯狂涌入剑中,右手乃至右臂的血肉正在飞速干瘪、碳化!灵魂也如同被置于磨盘下研磨,承受着“斩绝”剑意那不分敌我的恐怖侵蚀!
但他不在乎。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一个画面:洛阳城中,那些被晶化魔物撕碎的弟兄;皇帝那疲惫却决绝的眼神;这柄剑……必须斩出去!
“妖孽——!!!”
骆养性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一声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咆哮!他双手握剑(左手也已血肉模糊),将全身残存的所有力量、连同那不断流逝的生命与灵魂,化作最简单、最直接、也最霸道的一式——
上撩!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绚烂的光芒。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将天地都剖开的、暗沉血色的剑罡,无声无息地,自下而上,斩向那已扑至山前、张开无数幽蓝触手、发出恐怖精神冲击的“海嗣信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剑罡所过之处,空间呈现出被“斩断”的、不自然的黑色裂隙!那些足以让寻常修士精神崩溃的污染嘶嚎与触手攻击,在这道纯粹的“斩绝”剑意面前,如同阳光下的薄雾,瞬间消散!
那道幽蓝的身影发出最后一声短促、尖利、充满了无尽怨恨与……一丝诡异“解脱”之意的嘶鸣,便被暗血色剑罡毫无阻碍地、从头到尾,一分为二!
没有爆炸,没有血肉横飞。被斩开的两半幽蓝躯体,如同被打碎的琉璃雕塑,在空中凝滞一瞬,随即化为最细微的、闪烁着冰冷数据流残影的幽蓝光尘,簌簌飘散,彻底湮灭于天地之间。
剑罡余势不衰,斩入其后方的夜空,将那低垂的、昏黄的“帷幕”,都撕开了一道长达数百丈、久久难以弥合的、漆黑的“伤口”!透过伤口,隐约可见其后冰冷、死寂、仿佛没有任何生机的……真实星空?
一剑,妖陨!天裂!
然而,代价同样惨烈。
法阵中央,骆养性依旧保持着双手握剑上撩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的右臂已完全化作焦黑的枯骨,依旧紧紧握着剑柄。左臂也布满裂痕。胸膛那道伤口不再流血,因为血液早已流干。他睁着眼睛,瞳孔却已涣散,脸上残留着最后的决绝与一丝……释然。
他的生命气息,已彻底消失。唯有那柄饮饱了持剑者鲜血与生命的青铜古剑,依旧插在他手中,剑身暗沉,血光内敛,却散发着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令人不敢直视的凶威。只是,这凶威之中,似乎也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沉寂。
李祖白“噗”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萎顿在地,气息奄奄。维持古玉共鸣与引导,在刚才那惊天一剑的余波中,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心力。
高台之上,崇祯皇帝依旧负手而立,身形却微微晃了晃。他死死盯着法阵中央那具凝固的、失去了所有生机的躯体,盯着那柄饮血归寂的古剑,盯着夜空中那道缓缓蠕动、试图合拢的“天裂”伤痕。
没有欢呼,没有胜利的喜悦。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空气中弥漫的、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那深入骨髓的悲凉。
这位以冷硬、多疑、苛察着称的帝王,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紧握在袖中的双手,指甲早已深深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悄无声息地,滴落在冰冷的木板上。
为了斩灭一个怪物,他失去了一位最忠诚、最得力的鹰犬统帅,耗尽了一位监正的心血,更唤醒了一柄可能再也无法控制、不知是福是祸的绝世凶兵。
值得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战争,没有退路。每一份力量的动用,都伴随着惨痛的牺牲。
他缓缓转过身,不再看那片猩红的法阵与漆黑的天空。独自一人,走下高台,步入更加深沉的夜色之中。
背影,依旧挺直,却仿佛承载了山岳般沉重的孤独与决绝。
在他身后,那柄饮血的古剑,在骆养性焦枯的手中,极其轻微地,又颤动了一下。
剑尖,似乎无意识地,偏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指向了……东南方向。
那里,是海的方向。
三、网隙微光·朱瞻基的“濒死感应”与“坐标破译”
地下密室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
朱瞻基蜷缩在角落,意识在“深度蛰伏”的假死与濒临消散的虚脱边缘反复挣扎。他如同一盏油尽灯枯的油灯,那点名为“人性本我”的银白核心,光芒已微弱到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最内里一丝执念,如同将熄的炭火,不肯彻底熄灭。
外界的时间感早已模糊。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已是永恒。
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被这无尽的黑暗与沉寂彻底吞噬,意识坠入永恒虚无的前一瞬——
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暖、悲壮与决绝意味的“共鸣”,如同穿过层层冰封的暖流,轻轻触动了他那即将冻结的核心!
是“钥匙”!是林晚晴的“钥匙”印记在彻底燃烧、消散前,发出的最后、也是最强烈的共鸣回响!
这共鸣并非信息,而是一种纯粹的情绪与状态的“余韵”——炽烈的燃烧、无悔的牺牲、对黑暗的最后一击、以及……一丝渺茫却坚韧的希望寄托。
在这共鸣的冲刷下,朱瞻基那即将熄灭的核心,仿佛被注入了一缕微弱的生机,光芒稍稍稳定了一瞬。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灵魂的感知——一片银蓝色的火焰,在无尽的黑暗与荆棘中轰然绽放,将冰冷与污秽短暂驱散,然后……归于寂灭。
“林……姑娘……”一个模糊的意念在他心底泛起,带着深切的悲伤与敬意。他知道,那个在海上挣扎求存、最终踏入古老殿堂的少女,已经走了。以最壮烈的方式。
而几乎就在这悲伤的共鸣余韵即将消散的同时,另一股截然不同、却同样撼动心魄的“波动”,从南京城外的紫金山方向,穿透地层与“帷幕”,隐约传来!
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斩绝”意志,混合着浓烈的血腥、牺牲的悲怆,以及一丝……仿佛斩开了某种更高层次屏障的、令人心悸的“裂隙”感!
这波动并非针对他,但其强度与性质,依旧让他那敏感的模型被动捕捉到了些许碎片。他能感觉到,那柄被唤醒的凶兵,斩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击,目标似乎是那个威胁皇城的“海嗣信徒”。而挥剑者……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朝廷……也动手了。而且,如此决绝。
悲伤未去,震撼又生。朱瞻基感到自己的“人性本我”在这双重冲击下,反而被激发出了一丝顽强的韧性。悲伤、敬意、震撼、还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这些属于“人”的情感,如同涓涓细流,重新滋润着他干涸的核心。
不能就这样消散!林姑娘用生命争取了时间,朝廷付出了血的代价,自己……也必须做点什么!
求生的意志与责任感的驱动下,他强行凝聚起最后一点力量,尝试从“深度蛰伏”中挣脱一丝,汲取周围哪怕最稀薄的能量。
然而,就在他意识稍稍“苏醒”,感知力向外延伸的瞬间——
他“捕捉”到了第三样东西!
那是一丝极其微弱、几乎与“帷幕”背景噪音融为一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地脉叹息”中夹杂着特定“几何图案”韵律的能量涟漪!
这涟漪……正是他之前冒险“加工”并释放出去、试图传递给李祖白的那段关于“裂谷坐标”的加密信息!
它没有被“织网者”的网络过滤或湮灭!而且,似乎正朝着皇城方向,微弱但持续地扩散着!
朱瞻基心中猛地一跳!信息还在!有被接收到的可能!
但紧接着,一股强烈的虚弱与晕眩感袭来。刚才的“苏醒”与感知,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人性本我”核心的光芒再次急剧黯淡,甚至开始闪烁不定,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不行……坚持住……至少要确认……这信息是否被……
他用尽最后的心神,不是去“听”或“看”,而是将自身模型那源于“秩序之环”的、对能量流转韵律的极致敏感,提升到濒死前的极限,如同最精密的音叉,去“共鸣”那丝微弱的地脉涟漪。
模糊的、破碎的韵律片段传入他即将沉寂的意识:
“……第三层……西南……裂谷……纹路……能量……共鸣点……”
“……干扰……已产生……同调……延迟……”
“……小心……注视……加强……”
信息更加破碎了,但关键的“坐标意象”(第三层西南,裂谷纹路)和“结果反馈”(干扰产生,同调延迟)依然可辨!而且,还多了一个警告(注视加强)!
这信息……似乎在被传递的过程中,与某种“反馈”或“环境信息”产生了混合?难道李祖白那边,不仅接收到了坐标,还通过其他手段(比如古玉共鸣?)感应到了海上爆炸的结果,甚至察觉到了“织网者”更高层的反应?
无论如何,坐标信息传出去了!而且似乎引起了注意!
这个认知,让朱瞻基心中最后一块巨石落地。一股难以言喻的放松感与疲惫感同时席卷而来。
他的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滑向深不见底的黑暗。银白色的核心光芒终于支撑到了极限,如同风中的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地下密室,重归绝对的死寂与黑暗。
朱瞻基的“人本能量模型”停止了所有运转,“人性本我”核心陷入了最深沉的“寂灭”。他失去了所有对外界的感知,也失去了自我意识,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只有那具少年的躯体,还保持着微弱到几乎无法探测的生理机能,如同冬眠的动物,依靠着生命最本能的韧性,在生死线上维持着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
而在紫金山血祭之后不久,乾清宫西暖阁。
脸色惨白、被紧急送回宫中医治的李祖白,在昏迷了数个时辰后,于药力与自身顽强意志的作用下,悠悠转醒。
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挣扎着要求查看钦天监监测浑仪昨夜至今晨的全部记录——尤其是关于南京地脉波动的频谱分析。
当那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频谱图呈现在他面前时,李祖白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其中一段极其不起眼的、呈现出奇异“裂谷”状干涉纹路的低频波段。
这纹路……与甲骨文中某些代表“深渊”、“通道”、“隐藏之所”的符号结构,有着惊人的神似!而且,其出现的时间点、频率特征……都与他昨夜在维持古玉共鸣时,隐约感应到的那丝来自遥远东南方向的、悲壮而混乱的能量余波(林晚晴引爆地衡),有着微妙的对应!
这不是自然的地脉扰动!这是一段被精心“编码”在自然地气涟漪中的信息!
“来人!”李祖白用嘶哑的声音喊道,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快!将此段地脉波动频谱,与陛下之前交予的、所有关于‘禹墟’、‘曦光穹顶’的零散记载、图谱进行比对!尤其是……寻找类似‘地下结构’、‘能量纹路’、‘裂谷’或‘深渊’图案的描述!”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又溢出鲜血,但神情却激动无比。
“还有……将昨夜子时前后,紫金山‘祭剑’时,古玉产生的所有共鸣波动记录,也一并调来!快!”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道以生命为代价斩出的剑光,那枚与海上微光共鸣的古玉,还有这段诡异的地脉“密文”……或许,正在拼凑出一幅通往绝境中唯一生路的……
破碎地图。
而此时此刻,在九天之上,在那昏黄“帷幕”的源头,冰冷的“逻辑”正在重新评估。
“事件记录:星球编号████,文明标记‘明’,区域‘南京’及‘东南海域-风暴眼’发生高能量异常协议冲突。”
“‘蚀心’次级协议产物-深度转化个体(保留定向搜索功能)已被未知‘斩绝’性质协议产物清除。清除过程引发局部空间结构损伤(轻微,预计恢复时间:37标准时)。”
“‘和谐’文明遗产‘曦光穹顶’内部发生高烈度能量爆发,疑似幸存‘钥匙’持有者启动自毁协议,对‘湮光协议’同调进程造成显着干扰(预计延迟:8-15标准日)。目标‘钥匙’持有者信号已消失。”
“检测到该星球原生文明政权动用未知高危遗物,并出现异常信息编码活动(地脉载体)。”
“综合评估:该星球‘协议异常’活跃度与威胁等级上调。‘湮光协议’同调优先级维持不变。建议:增派‘清理单元-乙型’(具备深度信息侦查与定点清除能力)前往该区域,加强对‘南京’及残留‘和谐’能量异常点的监控与压制。同时,加速‘晶化’协议在该星球的诱导与扩散,制造内部混乱,消耗原生文明抵抗潜力。”
“指令已发出。执行日志更新中……”
罗网并未因一两个节点的挣扎而松动,反而编织得更加严密,落下的速度,似乎也悄然加快了一分。
只是,在那越收越紧的网格之间,几缕微弱却未曾熄灭的星火,以及一张刚刚开始显影的、染血的破碎地图,似乎也正在黑暗中,悄然勾勒着反击的轨迹。
长夜未央,然微光已现,血路初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