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那收缩的污秽核心,再次开始缓缓蠕动、扩张,新的、更纤细却更加密集的黑色“菌丝”,如同地毯般,开始从基座向四周蔓延,试图重新覆盖、吞噬。
而领队鬼鲛眼中那点银蓝光芒,闪烁了几下,最终熄灭。它恢复了完全的混沌与狂暴,对着再次蔓延而来的黑色菌丝,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幸存的鬼鲛们,也重新进入战斗姿态。
但这一次,它们没有立刻进攻。
领队鬼鲛,似乎接收到了一段极其破碎、却直接烙印在它本能中的“信息”,或者说指令。
它猛地转身,不再看向污秽核心,而是看向广场边缘,那十二尊守护者残骸中的一尊——那尊形如展翼巨鸟、头颅低垂、仿佛在临终前仍想飞起的残骸。
它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朝着那尊残骸冲去。
其他四名鬼鲛,毫不犹豫地跟上。
它们冲到巨鸟残骸下方,不顾黑色菌丝正在从后方蔓延而来,开始用利爪疯狂地挖掘、扒开残骸基座下方堆积的金属碎屑与结晶。
很快,一块约莫三尺见方、相对平整的、刻满了密集符文的暗银色金属板,显露出来。金属板中心,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陷。
领队鬼鲛伸出它那布满伤口、流淌着青黑体液的手掌,按在了凹陷上。
没有反应。
它眼中凶光一闪,猛地用力,五指深深刺入金属板!青黑色的“血液”顺着符文沟壑流淌!
“嗡……”
金属板,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上面的符文,从按压处开始,极其缓慢地、艰难地,亮起一丝丝微弱的、仿佛随时会断掉的银蓝色光芒。
光芒如同蛛网般蔓延,激活了金属板边缘几个特定的、看似装饰的凸起。
“咔哒……咔哒……”
几声极其轻微、仿佛锈死了无数岁月的机括转动声,从巨鸟残骸内部传来。
紧接着,在巨鸟残骸“胸口”位置,一块装甲板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洞口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布满灰尘的狭窄通道,不知通往何处。
一股更加古老、更加冰冷、却也似乎更加“纯净”的气息,从洞口内隐隐透出。
领队鬼鲛毫不犹豫,率先钻入洞口。其余四名鬼鲛紧随其后。
在最后一名鬼鲛消失在洞口的瞬间,那块金属板上的光芒彻底熄灭,滑开的装甲板也缓缓闭合,恢复原状,只留下几道新鲜的血痕与抓痕。
黑色的菌丝,如同潮水般蔓延而至,覆盖了金属板,覆盖了巨鸟残骸的基座,也覆盖了广场上那七具鬼鲛破碎的残骸,以及满地的战斗痕迹。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只有那被暂时重创、正在缓慢恢复的污秽核心,以及能量中枢深处那几乎微不可察的最后脉动,证明着方才那短暂而惨烈的交锋,以及……那五个非人物种,带着某种未知的“馈赠”与指令,钻入了这片远古战场更深的、不为人知的隐秘之中。
深海之下的银墟,再次被死寂与黑暗笼罩。
但一丝微弱的变数,已经如病毒般,被注入这凝固的死亡之中。
二、南都惊变·异客叩城
就在深海之下“鬼鲛”触发远古机关、钻入隐秘通道的同时,南京城外,长江北岸,一片被芦苇荡与荒滩掩盖的偏僻河湾。
时近黄昏,“帷幕”的天光更加昏沉,将江面染成一种病态的土黄色。寒风凛冽,卷起枯黄的芦苇,发出萧瑟的呜咽。
河滩上,凭空出现了一个“人”。
之所以说“凭空”,是因为前一瞬,那里还只有被江水反复冲刷的光滑卵石与潮湿的泥沙。下一瞬,一个身影便毫无征兆地站在那里,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只是刚刚从透明的空气中“显形”。
他看起来约莫三十许人,身材修长挺拔,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质料却难以辨认的灰白色长衫,样式简单,没有任何纹饰,却透着一股超越时代的简洁与精密感。肤色是一种不见阳光的苍白,面容称得上俊朗,但线条过于清晰利落,缺乏活人应有的柔和与血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仁是一种极浅的、近乎透明的灰色,目光平静无波,看过来时,不像是在注视一个生命,更像是在扫描一件物品,或评估一组数据。
他站在那里,与周围荒芜的河滩、浑浊的江水、昏黄的天空格格不入。寒风卷动他的衣角,他却纹丝不动,仿佛感受不到任何温度与气流的变化。
他微微侧头,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望向南方。
视线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城墙、繁华的街市、森严的宫阙,直接落在了紫金山东南麓,那片不久前刚刚经历过“地脉叩门”、此刻依旧被严密警戒和清理的山坳方向。
也仿佛,越过了更加遥远的空间,落在了东海之上,那风暴眼下的深海银墟。
“目标区域确认:星球编号████,文明标记‘明’,主要抵抗节点‘南京’,次级异常点‘东南海域-风暴眼-和谐文明遗迹(重度污染/部分活跃)’。”
“‘清理单元-乙型’编号:ζ-7。已抵达预定投放坐标。”
“任务优先级:1. 定位并清除该星球‘协议异常’源头(高度怀疑与‘和谐’文明遗产及原生文明高层接触有关)。2. 侦查并评估‘曦光穹顶’内部‘湮光协议’同调干扰根源及残留威胁。3. 如条件允许,加速‘晶化’协议在本区域的诱导扩散。”
“开始执行环境扫描与信息收集……”
灰衫人——或者说,“清理单元-乙型”ζ-7——静静地站在那里,浅灰色的眼眸深处,无数细微到肉眼无法察觉的数据流光,以惊人的速度闪烁、流转。
他“看”到了南京城上空,那虽然稀薄却真实存在的皇朝龙气,以及龙气中蕴含的、属于这个文明特有的“秩序”与“抗争”意志。
他“看”到了紫金山方向,那片山坳中残留的、混乱而强烈的能量扰动痕迹,以及一丝被强行封镇的、属于“和谐”文明的微弱气息(古玉),还有一丝……令他“程序”略微侧目的、与更高层级“斩绝”协议相关的凶戾余韵(血祭古剑)。
他“看”到了城中各处,那些已经开始悄然滋生、却尚未大规模爆发的“晶化”污染点,如同潜伏的瘟疫。
他甚至还隐隐“感觉”到了,在城市地下某个极深的角落,有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固”的、属于本世界原生生命体的“异常模型”信号,正在生死边缘徘徊(朱瞻基)。
“信息采集初步完成。威胁评估中……”
“主要威胁源锁定:1. 紫金山地脉节点封印物(疑似‘和谐’文明关键遗物,与高层接触)。2. 城内未知位置存在的‘斩绝’协议相关高危遗物(能量反应已沉寂,但潜在威胁度高)。3. 原生文明政权核心(具备一定组织力与抵抗意志)。4. 深海遗迹内可能存在的‘和谐’文明最后活性源头(需进一步侦查)。”
“建议行动序列:优先接触并‘处理’地脉节点封印物持有者及关联高层,获取完整信息链,清除当前最大‘异常’变量。随后处理城内高危遗物隐患。深海侦查与‘晶化’加速同步进行。”
ζ-7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修长、苍白、毫无瑕疵的双手。
“开始执行‘适应性伪装协议’……”
他身上的灰白色长衫,如同活物般开始蠕动、变化。颜色逐渐加深,变为这个时代常见的靛青色。样式也开始调整,增加了一些符合明人审美的交领、系带细节,料子也“模拟”出棉布的纹理。甚至连他的发型,都在无声无息中改变,长发自行挽起,被一根凭空出现的普通乌木簪子固定。
几个呼吸间,他便从一个气质诡异的“异客”,变成了一个看起来只是有些沉默寡言、脸色苍白的普通儒生或落魄文人。
他抬步,朝着南京城的方向走去。
脚步落在卵石与泥沙上,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行走姿态看似平常,速度却快得诡异,一步迈出,便是数丈距离,如同缩地成寸。偏偏周围的芦苇、寒风、江水,似乎都“忽略”了他的存在,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这是一种极高明的信息遮蔽与存在感弱化,是“织网者”高级单元的基本能力。
很快,他便来到了南京外郭的观音门外。巨大的城门早已关闭,城楼上亮着灯火,守军来回巡逻。
ζ-7没有试图叫门或攀爬。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城墙阴影下,浅灰色的眼眸再次数据流闪烁。
“城墙结构扫描……防御力量分布分析……能量薄弱点计算……”
片刻后,他身形微动,如同鬼魅般贴近城墙根一处看似毫无特别的墙面。他伸出手指,指尖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肉眼难辨的苍白光芒,在墙砖上轻轻划过。
坚硬厚重的城墙砖石,在那苍白光芒下,如同热刀切黄油般,无声无息地融化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边缘光滑如镜的圆洞。洞壁的砖石结构被某种力量临时“同化”,维持着脆弱的稳定。
ζ-7迈步进入。在他穿过之后,那圆洞便如同水面涟漪般“愈合”,恢复成原本的城墙,连砖缝间的灰浆都一模一样,仿佛从未被破坏过。
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进入了这座大明王朝的留都,这座正在为“启明之役”而紧张运作、也正在被“晶化”阴影悄然侵蚀的城市。
进城后,他行走在黄昏的街道上。街面行人渐稀,商铺陆续打烊,偶尔有更夫或巡夜的兵丁走过。没有人对这个突然出现的、气质阴冷的“青衣文人”投以过多的关注,即便有人瞥见,也会很快移开目光,仿佛潜意识里在规避着什么。
ζ-7的目标明确——紫金山。
他需要先“接触”并“评估”那地脉节点的封印物(古玉),以及与其相关的关键人物(李祖白,可能还有皇帝)。
但在前往紫金山之前,他决定先做一点“预备工作”。
他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在一户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破败的民居门前停下。门扉紧闭,院内无声。
ζ-7伸出手,按在门板上。
没有用力,门闩便从内部自动滑开。他推门而入。
小院狭窄,只有两间低矮的瓦房。正房内,透出微弱的油灯光芒,以及一阵压抑的、痛苦的咳嗽声。
ζ-7走到正房门前,直接推门。
屋内,一个面黄肌瘦、裹着破烂棉袄的老者,正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剧烈地咳嗽着,每一声都仿佛要把肺咳出来。他眼中布满血丝,脸上笼罩着一层不祥的灰败死气,更奇异的是,他的手指关节处,已经出现了几点极其微小的、如同盐粒般的灰白色结晶。
“晶化”早期症状。而且,是由于体弱、长期营养不良、又恰好在“帷幕”能量场和城内某个微弱污染点影响下,被加速诱发的典型案例。
老者听到开门声,艰难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门口这个陌生的、气质冰冷的青衣人,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与恐惧:“你……你是谁?”
ζ-7没有回答。他走到炕边,浅灰色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老者,尤其是在他关节的结晶点上停留了一瞬。
“目标个体:原生碳基生命体,老年雄性,生命力衰竭,已感染‘晶化’协议诱导因子(早期)。可作为测试样本与信息扩散节点。”
他伸出手,指尖再次泛起那苍白的微光,轻轻点向老者的眉心。
老者想要躲避,却根本动弹不得,眼中充满了绝望。
指尖触及皮肤的刹那,老者身体猛地一僵,咳嗽声戛然而止。他眼中的神采迅速褪去,变得空洞、麻木。皮肤下的血管,隐隐有苍白色的微光流转了一瞬,随即隐没。
关节处的灰白色结晶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扩大了一丝,颜色也似乎更加“纯净”了。
ζ-7收回手,眼中的数据流停止。
“‘晶化’诱导加速协议测试完成。效果符合预期。信息污染种子已植入该个体潜意识,将在其社交范围内进行低强度扩散。预计七十二个标准时后,该个体将进入‘晶化’第二阶段,成为初级污染源。”
他不再看炕上那个眼神空洞、仿佛失去灵魂的老者,转身,如来时一般,无声地离开了这间破败的民居,甚至顺手带上了房门,门闩自动滑回原位。
小巷依旧僻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ζ-7的身影,融入了南京城越来越深的暮色之中,朝着紫金山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他的到来,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引发任何警报。
但他所过之处,如同最致命的病毒悄然扩散。他不仅带来了直接的、高层次的威胁,更如同一个行走的“晶化”催化剂,将会在不知不觉中,加剧这座城市的内部腐烂。
南京城,这座刚刚因为“启明之役”的启动而稍显躁动的留都,此刻,还无人知晓,一个远比“海嗣信徒”更加可怕、更加难以理解、也更加致命的“客人”,已经叩开了城门,踏上了它的土地。
深海的变数仍在发酵,地面的危机已悄然降临。
“织网者”的清理单元,已然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