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一尺厚的铅复合大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液压声中重重合拢，最后的一丝天光被彻底斩断。
基地大厅内的应急灯闪烁了两下，昏黄的光线给每个人的脸都镀上了一层蜡色。
“这也太彻底了，头儿。”老油枪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屁股，手里的动作却一点没停，正用一把大号老虎钳暴力拆除指挥台上的所有线路。
昂贵的液晶屏幕被他像扔废铁一样丢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这套指挥系统咱们可是花了两个月才修好的，现在全砸了，咱们就真成瞎子聋子了。”
“在这个房间里，除了石头和木头，我不希望看到任何能通电的东西。”林书坐在房间正中央，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如果它是活的，那任何电子信号都是它的眼睛。”
指挥室的墙壁已经被重新粉刷过，上面密密麻麻地绘满了三层嵌套的闭言阵。
那是用混合了水银和朱砂的涂料画的，在昏暗中泛着诡异的冷光。
房间的正中央，原本的真皮指挥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甚至有些丑陋的“座位”。
那是用三百二十七枚“缄默蛊”风干的外壳串联起来的。
灰白色的虫壳层层叠叠，像是一堆枯骨堆砌而成的坟冢。
这是林书在那段家庭录像的背景墙壁画里看到的构造——十二个小人围坐的样子，那是隔绝一切干扰、直面“本体”的唯一阵型。
艾琳穿着那件宽大的灰袍，站在“王座”旁。
她没说话，只是飞快地打着手语，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你的反应速度正在下降。”夜莺在一旁充当翻译，语气里罕见地带了一丝焦虑，“艾琳检测到你的脑干区域，那种类似‘记忆回路’的能量波动已经覆盖到了额叶。刚才老油枪叫你的时候，你迟钝了0.8秒。”
林书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脑勺，那里并没有伤口，但那种如同无数蚂蚁在神经上爬行的麻痒感却越来越清晰。
0.8秒。在末世，这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再拖下去，你就不是在读档案，而是变成档案了。”夜莺翻译完这句，手掌紧紧按在腰间的匕首上，“这种风险评估完全不合逻辑。让我来，我的精神抗性比你高，如果只是解析……”
“只有‘我’能签这份合同。”林书摇了摇头，打断了她。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铅封的小盒子，轻轻弹开。
里面躺着一枚暗红色的胶囊。
那不是什么高科技产物，而是用离心机分离出的高浓度泪腺分泌物与脊髓液混合样本——这是他在之前的某个副本里，从一个死去的“自己”身上提取的生物密钥。
看着那枚胶囊，林书感到胃里一阵翻涌。
这就像是要生吞掉自己的一部分尸体。
他没有再犹豫，径直走向那张虫壳堆砌的王座，坐了上去。
虫壳坚硬且冰冷，硌得骨头生疼。
他将胶囊扔进嘴里，甚至没有喝水，直接干咽了下去。
一瞬间，一股腥甜且冰冷的液体在食道炸开，仿佛吞下了一块烧红的干冰。
剧痛。
不仅仅是肉体，连同灵魂都被狠狠撕裂。
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拉长，老油枪惊恐的脸、夜莺伸出的手、艾琳飞舞的灰袍，都在这一刻变成了模糊的色块，随后迅速褪色，归于无边的黑暗。
黑暗中，亮起了一盏灯。
林书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环形石台上。
而在他对面，十一个身影缓缓从阴影中站了起来。
他们都长着和林书一模一样的脸。
有的穿着破烂的校服，有的穿着防辐射服，有的甚至只剩下半截焦黑的躯干。
他们面无表情，眼神空洞，齐声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共鸣：
“编号01，样本损毁。”
“编号07，情感溢出，清除。”
“编号11，认知崩坏，回收。”
在那十一具“尸体”的上空，一只巨大的、由无数机械齿轮和血肉眼球组成的聚合体缓缓睁开。
那只眼睛占据了整个天空，瞳孔深处倒映着林书渺小的身影。
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在颅内炸响：
“身份验证通过。第十二序列适格者，林书。”
“检测到核心密钥。”
“是否签署承志协议？
签署后，你将继承前十一序列的所有记忆与权柄，成为完美的容器。”
那十一个“林书”同时伸出了手，仿佛在邀请他加入这场永恒的轮回。
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感袭来，诱惑着林书只要点点头，就能获得无上的力量，就能结束这一切挣扎。
林书抬起头，看着那只巨大的眼球。
他的嘴角突然扯动了一下，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继承？”
他猛地向前一步，狠狠一脚踹翻了面前离得最近的“07号”——那个在录像里被烧死的倒霉鬼。
“老子来这里，不是为了继承你们这些失败者的遗产！”林书仰着头，冲着天空怒吼，“我是来审计的！”
话音未落，他猛地调动了意识深处那个一直处于休眠状态的“数据包”。
那是他一路走来，像仓鼠一样囤积的所有针对系统的恶意代码——“敌意认知模因”、“伪神谕模因”、甚至还有之前在纺机里提取的“记忆诱饵协议”。
“全给我吃下去！”
林书将这些混乱、矛盾、甚至带有病毒性质的逻辑链，打包成一柄锋利的“长矛”，狠狠地刺入了那只巨眼的瞳孔！
轰——！
在这个纯粹的精神世界里，并没有声音，但林书分明感到整个空间都在剧烈震颤。
那只高高在上的巨眼突然僵住了。
瞳孔剧烈收缩，原本平滑的表面开始浮现出大片大片的乱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