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冰儿离去已有一炷香的时间,简陋的仆役房内,沉寂而压抑。苏婉晴依旧有些恍惚,时而看着手中空了的药碗,时而望向坐在床沿、闭目沉思的儿子陆仁。儿子身上那股陌生而令人心悸的气势已然收敛,但那份不同于往日的沉静与锐利,却已深深烙印在她心中。
“仁儿……”苏婉晴轻声唤道,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担忧,“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陆仁睁开双眼,眸中深邃的光芒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心安的温和。“娘,不必忧心。”他站起身,动作虽因身体虚弱而略显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天枢学宫既已不容我们,此地便再无留恋。我们回家,回青阳城。”
“回家?”苏婉晴眼中闪过一丝苦涩。青阳城陆家,对如今的他们母子而言,又何尝不是另一个龙潭虎穴?二房掌权,他们回去,只怕境遇比在学宫做仆役也好不了多少。
陆仁看穿了母亲的忧虑,握住她粗糙的手,声音沉稳:“娘,此一时彼一时。以往我们势弱,只能任人拿捏。但如今,儿子已然不同。青阳城是我们的根,有些账,总要回去才能开始清算。况且,我们需要一个暂时的安身之所,城中鱼龙混杂,反而比这学宫外围更容易隐藏行迹,方便我行事。”
他拿起薛冰儿留下的那个灰色布袋,掂了掂,五十块下品元石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对于曾经的北辰丹帝而言,不过是尘埃般的数目,但对于此刻一无所有的陆仁,却是通往崛起之路的第一块基石,是黑暗中的薪柴,足以点燃第一缕复仇的火焰。
“这些元石,就是我们起步的本钱。”陆仁眼神锐利,“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您的身体,并让我这具残躯,重新拥有力量。”
他没有再多做解释,开始利落地收拾行囊。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不过几件打着补丁的旧衣,以及母亲带来的一个单薄包裹。他将元石袋贴身藏好,那瓶珍贵的“固元丹”更是谨慎收好,现在还不是服用它的时候。
母子二人走出这间承载了无数屈辱与最后转折的仆役房。外面阳光有些刺眼,学宫外围的广场上,偶尔有穿着光鲜的外院弟子路过,投来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张彪等人早已不见踪影,想必是去汇报情况,或是暂时被陆仁之前的气势所慑,不敢再来触霉头。
陆仁搀扶着母亲,步伐沉稳地朝着离开学宫驻地的方向走去。他的脊梁挺得笔直,无视所有投射过来的视线。曾经的卑微与怯懦,已随原主而去,如今行走在这具身体里的,是一个历经万劫、矢志逆天的丹帝之魂!
离开天枢学宫势力范围,陆仁雇了一辆最普通的马车,载着母子二人朝着青阳城方向行去。马车颠簸,苏婉晴因身体虚弱和心力交瘁,很快便靠在车厢壁上沉沉睡去,眉宇间依旧凝结着化不开的愁绪。
陆仁则闭目凝神,意识沉入体内。
丹田处,依旧是一片死寂的废墟,空荡荡,感受不到丝毫真气。灵根、灵骨、灵血被挖走的创伤,如同一个巨大的黑洞,不断吞噬着这具身体本就微弱的生机。
然而,在那无尽黑暗的最深处,那一点微不可查的金芒,却顽强地闪烁着。它太微弱了,仿佛随时都会熄灭,但其本质却无比高贵,蕴含着至阳至刚、造化生机的无上道韵。这正是“九阳归一丹”的一丝本源丹韵,随他真灵而来,也是他未来《九阳归一》之路的起点。
“九阳归一,并非单纯的修炼功法,更是一种生命层次的跃迁,是打破天地规则,凝聚自身宇宙烘炉的无上大道。”北辰丹帝的记忆流淌心间,“每一阳的凝聚,都需要海量资源与莫大机缘,但一旦成功,实力、天赋、生命力都将发生质的飞跃,远超同阶。”
“如今我根基尽毁,这第一阳——‘初阳’的凝聚,乃是重中之重。它如同混沌中的第一缕光,需以精纯元气与生命精华点燃,重塑修行根基。”
“固元丹虽是聚气境修士用来巩固元气的良药,药性温和,但对我这毫无根基的残躯而言,直接服用仍是猛药,需有辅药调和,循序渐进。当务之急,是先以普通药材配置‘淬体灵液’,打通淤塞萎缩的经脉,强壮气血,为承受固元丹的药力打下基础,同时也为引动初阳金芒创造契机。”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数十种最低等的药材搭配方案,最终选定了一种名为“百草淬体液”的方子。此方所需药材皆为凡俗常见,药性温和,互相搭配却能有效刺激肉身活力,疏通经络,正适合他目前的状态。
马车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巍峨的青阳城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作为岭南帝国一座规模中等的城市,青阳城城墙高耸,人流如织,显得颇为繁华。但陆仁知道,这繁华之下,隐藏着无数的明争暗斗。
他没有直接返回位于城东的陆家府邸,而是在城西一处相对偏僻、鱼龙混杂的街区,寻了一处小小的独门院落租下。院落十分简陋,只有两间卧房和一个小院,胜在清静,租金也便宜,每月只需五块下品元石。陆仁一次性支付了三个月的租金,又购置了一些最基本的生活用品,将身上仅有的几块碎银子也花得差不多了。
安顿好依旧忧心忡忡的母亲,陆仁没有丝毫停歇,揣上十块下品元石,便直奔城南的商业区。他需要尽快购齐配置“百草淬体液”的药材。
城南商业区,店铺林立,吆喝声不绝于耳。陆仁目标明确,走进了一家名为“百草堂”的中等规模药材铺。店内药香混杂,伙计正在招呼其他客人。
陆仁径直走到柜台,对一名闲着的中年伙计道:“劳驾,给我抓这些药。”他报出了一连串药材名称和分量:“十年份的青岚草三两,血纹藤五钱,枯叶花蕊二钱,无根水三滴……”
伙计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在听到陆仁报出的药材后,逐渐变得古怪起来。这些药材都是最普通不过的,但搭配在一起,却显得不伦不类,既不像疗伤,也不像补气,更不像已知的任何一种低阶丹方所需。
“小子,你确定要这些?”伙计上下打量着陆仁,见他衣着朴素,甚至有些寒酸,脸上不由得带上了几分轻视,“这些破烂玩意儿搭配在一起能干啥?别是哪里听来的偏方,吃坏了身子可没人负责。”
陆仁眉头微皱,但不想节外生枝,只是淡淡道:“我自有用处,你照方抓药便是。”
伙计撇撇嘴,一边慢悠悠地抓药,一边嘟囔:“穷鬼一个,还装模作样……”他将药材胡乱包好,称重时手指暗中在秤杆上做了些许手脚,然后报出一个价格:“承惠,十二块下品元石。”
陆仁眼神一冷。以他的魂力感知,如何察觉不到伙计的小动作?这些药材的实际价值,绝不超过八块下品元石。
他并未立即发作,而是目光扫过柜台角落一堆被随意丢弃、颜色枯黄、如同干柴般的根茎状药材,心中一动。那是“地枯藤”,因其蕴含的土属性灵气过于驳杂难以吸收,且带有微毒,通常被视为废料,连伙计都懒得打理。
“价格不对。”陆仁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青岚草叶缘泛黄,储存超过一年,药力已流失三成。血纹藤截面发黑,是采摘时伤了根茎,元气有损。枯叶花蕊更是受潮,香气已浊。这些药材,皆为次品,值不了这个价。依我看,最多七块下品元石。”
伙计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少年,眼光竟如此毒辣,一语道破所有药材的瑕疵!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百草堂的药材都是上等货色!”伙计强自争辩,脸色涨红。
“上等货色?”陆仁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伸手指向那堆地枯藤,“那请问,这‘地龙根’你们当作废料丢弃,是何道理?”
“地龙根?”伙计一愣,随即嗤笑,“什么地龙根,那是没人要的地枯藤!小子,不懂就别装懂!”
“是么?”陆仁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店内闻声走来的掌柜模样老者,朗声道,“掌柜的,地枯藤表皮呈灰褐色,触之粗糙如树皮,断面木质化。而此物表皮隐有暗金纹路,触之感温润,断面有淡金色髓心,分明是变异品种‘金纹地龙根’,虽其貌不扬,却是炼制‘土元丹’、调和某些火属性丹药狂暴药力的上佳辅药。贵店将其弃如敝履,未免有些……明珠蒙尘了。”
那掌柜的老者闻言,脸色猛地一变,快步走到那堆“废料”前,仔细拿起几根查看。越看,他脸色越是震惊!正如这少年所言,这些被他们误认为是地枯藤的药材,确实带有极其细微的暗金纹路,且髓心隐隐泛金!只是这特征太过隐晦,若非极富经验的药师,绝难分辨!
掌柜的深吸一口气,再看向陆仁时,眼神已彻底不同,充满了惊异与凝重。他狠狠瞪了那伙计一眼:“没眼力的东西!还不向这位公子道歉!”
伙计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向陆仁鞠躬道歉。
掌柜的转向陆仁,拱手道:“老朽姓陈,是这百草堂的掌柜。手下人无状,冲撞了公子,还望海涵。公子慧眼如炬,老朽佩服!这些药材,便按公子说的,七块下品元石。另外,这些……金纹地龙根,便当作赔礼,赠予公子,如何?”他心思活络,看出陆仁绝非寻常人,有意结交。
陆仁深深看了陈掌柜一眼,点了点头:“那就多谢陈掌柜了。”他支付了七块元石,将包好的药材和那捆不起眼的金纹地龙根一并收起。这地龙根对他目前无用,但其价值远超市面上那些普通药材,日后或可换取更多资源。
临走前,陈掌柜忍不住低声问道:“公子,恕老朽冒昧,您要的这些药材,似乎并非成方……”
陆仁脚步微顿,留下一句:“浴身之用。”便飘然离去。
陈掌柜看着他的背影,喃喃道:“浴身?以药浴淬体?这等搭配……闻所未闻,却似乎暗合某种疏导蕴养之理。此子,不凡!”
回到租住的小院,陆仁立刻忙碌起来。他让母亲休息,自己则在院中生起一个小火炉,找来一个干净的旧木桶。
他将购来的药材按照特定顺序和比例投入烧热的清水中,同时,指尖蕴藉着刚刚通过魂力勉强调动起的一丝微弱气血之力,小心翼翼地从那捆金纹地龙根上,刮下少许蕴含精华的金色粉末,投入水中。
药液在加热过程中,颜色逐渐变为深褐色,散发出一种混合着苦涩与奇异的草木清香。过程中,陆仁全神贯注,以魂力精确感知着药力的融合与变化,不时调整火候,或加入少许元石粉末以激发药性。
苏婉晴站在房门口,看着儿子那专注而娴熟的动作,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她从未见过儿子接触丹医之道,更别提如此熟练地配置药液。那神情,那姿态,仿佛一位浸淫此道数十年的大师。
足足一个时辰后,药液终于配置完成。木桶中的水变成了浓郁的琥珀色,热气蒸腾,药香扑鼻。
“娘,药液已成,您快进去浸泡。”陆仁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对苏婉晴道,“此药液可舒筋活络,温养元气,对您的身体大有裨益。每次浸泡需半个时辰,连泡七日,您体内的郁结之气当可化解大半。”
苏婉晴看着儿子疲惫却明亮的眼神,心中暖流涌动,不再多问,依言进入房中,掩上门开始药浴。
陆仁则守在院中,盘膝坐下。他取出那瓶固元丹,倒出一颗龙眼大小、色泽温润的丹药。丹药散发着精纯的元气波动。
他并没有直接服用,而是将其放入口中,以舌尖抵住,并不吞下。随即,他端起之前特意留下的一小碗浓缩的、未曾加入地龙根粉末的“百草淬体液”,仰头饮下。
药液入腹,化作一股温和却持续的热流,开始冲刷他那些淤塞萎缩的经脉,带来阵阵酸麻胀痛之感。陆仁谨守心神,运转起记忆中一门最基础的引导术,配合药力,全力疏导经络。
这个过程极为痛苦,如同千万根细针在体内穿刺。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衫,但他眉头都未曾皱一下,意志如钢。
就在体内药力运行到极致,周身经络被初步刺激得活跃起来的刹那,陆仁舌下用力,将那枚固元丹碾碎!
精纯磅礴的药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入他的身体!远比淬体灵液狂暴十倍的能量,在他刚刚疏通少许的经脉中横冲直撞,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就是此刻!”
陆仁心中低喝,全部意志沉入丹田,全力沟通、引动那一点沉寂的金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