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云阁,丹堂。
作为宗门内地位超然,资源最为雄厚,也最为炙手可热的堂口之一,丹堂终日笼罩在浓郁的药香与氤氲的丹火之气中。高耸的殿宇以防火抗腐蚀的赤炎石与温玉搭建,飞檐斗拱间,雕刻着种种珍禽异兽、灵草仙葩的图案。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炼丹室内,地火被精妙阵法引导,稳定而炽热;公共区域则摆放着数以千计的药柜,里面分门别类储存着从常见到稀有的各类药材,空气中弥漫的能量,让初次踏入此地的弟子都会感到心旷神怡,真元流转都加快了几分。
自灵池风波被阁主墨渊亲自定调平息后,陆仁便遵循承诺,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了丹道大比的准备中。他每日清晨便来到丹堂,或借阅丹方典籍,或熟悉地火操控,或是直接开炉炼制一些常用丹药,以手感。穆鸿大师对他几乎是敞开了所有资源,最好的地火室、最齐全的药材库,任他取用,这份殊荣,让无数丹堂弟子眼红不已。
陆仁的到来,如同在平静(至少表面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他“丹武双绝”的名声早已传开,但武道上的辉煌(外门大比夺魁、灵池惊变、幻境力挽狂澜)太过耀眼,以至于许多人,尤其是心高气傲的丹堂内门弟子,对他的丹道水平始终抱持着怀疑态度。
“哼,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得了某种霸道传承的武夫罢了,丹道何其精微深奥,岂是凭蛮力可以企及的?”
“穆师未免太过偏袒,那些珍稀药材,给他练手简直是暴殄天物!”
“听说他连正经的师承都没有,全靠自己摸索,能有多大成就?丹道大比可不是靠运气就能蒙混过关的。”
“等着看吧,大比之时,便是他原形毕露之日!”
窃窃私语和质疑的目光,在陆仁每一次出入丹堂时,都如影随形。而其中,敌意最浓,也最具代表性的,便是大长老的亲传弟子,内门丹堂公认的年轻一辈第一人——林炎。
林炎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面容俊朗,但眉宇间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傲气。他身着绣有金色火焰纹路的丹师袍,这是核心弟子乃至执事级别才能穿戴的服饰,显示着他在丹堂的超然地位。他出身炼丹世家,自幼便展现出惊人的丹道天赋,被大长老收为关门弟子,悉心栽培,一路顺风顺水,被视为未来丹堂首席的有力竞争者,甚至可能是穆鸿的接班人。他习惯了众星捧月,习惯了同辈的敬畏与恭维。
然而,陆仁的出现,打破了一切。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小子,不仅抢走了他武道上的风头(虽然林炎主修丹道,但对武道天才也并非毫无比较之心),如今更是直接侵入了他的核心领域——丹堂!穆鸿大师那毫不掩饰的偏爱,那些连他都要申请才能动用的资源对陆仁的无限开放,都像一根根尖刺,扎在他的心上。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陆仁那种平静淡然的态度。仿佛拥有这一切殊荣是理所当然,仿佛他们这些苦心钻研多年的丹道天才,根本不值一提。
这一日,陆仁正在公共区域的药材辨识区,对照着一卷古老丹方,仔细辨认几种药性相近,极易混淆的辅药。他神态专注,手指轻轻拂过药材的纹理,偶尔凑近嗅其气味,动作娴熟而自然,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练。
“哟,我当是谁这么用功,原来是我们的外门魁首,陆仁陆师弟啊。”一个略带讥诮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陆仁抬起头,只见以林炎为首,五六名气息不俗、身着精英弟子服饰的丹堂弟子围了过来。这些人显然都以林炎马首是瞻,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之色。周围其他正在辨识药材或讨论丹方的弟子见状,纷纷停下手中动作,好奇地围拢过来,知道有好戏看了。
陆仁神色不变,放下手中的药材,淡淡道:“林师兄,有何指教?”
林炎走到近前,目光扫过陆仁手边的药材和丹方,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指教不敢当。只是听闻陆师弟丹道天赋惊世骇俗,深得穆师看重,更是放言要在丹道大比中夺魁。为兄心中好奇,忍不住想来见识一下,师弟究竟有何等惊人的技艺,敢出此狂言。”
他身后的一个瘦高弟子立刻接口道:“林师兄说得是!丹道非同小可,需要的是水滴石穿的功夫和无数次的实践。陆师弟入门尚浅,还是脚踏实地为好,莫要好高骛远,徒惹人笑。”
另一名女弟子也嗤笑道:“就是,别以为武道厉害,丹道就能无师自通。辨识几株普通药材,可代表不了什么。”
面对这些夹枪带棒的嘲讽,陆仁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平静地看着林炎:“所以,林师兄想如何见识?”
林炎见他如此镇定,心中怒意更盛,冷笑道:“简单。既然陆师弟如此自信,不如我们在此小小切磋一番,也让诸位师兄弟开开眼界,看看你这‘丹武双绝’的名头,在丹道上是否名副其实。”
“如何切磋?”陆仁问道,心中已然明了,这是避不开的立威之战。在丹堂,光有穆鸿的支持还不够,必须展现出足以服众的实力。
林炎早有准备,他拍了拍手,立刻有跟班弟子抬上来两个蒙着黑布的木盘。
“第一项,辨药!”林炎揭开黑布,只见两个木盘上,各自整齐摆放着上百种药材。这些药材形态各异,颜色斑斓,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并非常态,而是产生了各种变异。有的颜色诡异,有的形态扭曲,有的气息混杂,甚至有些还带着轻微的毒性或迷惑性药香。
“此乃药山深处采集的‘变异百草集’,”林炎傲然道,“其中不乏外形极其相似,但药性天差地别的品种,甚至有些是古籍中都记载不详的异变体。我们便比试,在一炷香的时间内,谁辨识出的药材种类、名称、药性、禁忌更准确、更全面!如何?敢不敢接?”
围观众人顿时发出一片低呼。
“变异百草集!这可是丹堂考核资深执事时才用的题目!”
“林师兄果然厉害,竟然能弄到这么多变异药材!”
“这下陆仁麻烦了,他年纪轻轻,阅历尚浅,如何能认得全这些偏门变异种?”
“看来林师兄是铁了心要让他当众出丑啊。”
所有人都看向陆仁,等待他的反应。这挑战极难,若接不下,之前积累的声望必然受损;若接下而失败,更是颜面扫地。
陆仁目光扫过那两盘变异药材,北辰丹帝那浩瀚如烟海的记忆瞬间涌动,无数关于草木特性、变异规律的知识浮现心头。他嘴角微不可查地扬起一丝弧度,这对他而言,简直是小儿科。
“可以。”陆仁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不过,既然是比试,总该有点彩头。”
林炎一愣,没想到陆仁不仅敢接,还敢提彩头,他嗤笑道:“你想要什么彩头?”
陆仁指了指林炎腰间悬挂的一块通体赤红,隐隐有火焰纹路流动的玉佩:“我若赢了,你这块‘炎心暖玉’归我。”这炎心暖玉能宁心静气,辅助控火,对炼丹师而言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林炎脸色一沉,这玉佩是他心爱之物。但众目睽睽之下,他岂能退缩?“好!你若输了,又当如何?”
“我若输了,”陆仁缓缓道,“自愿放弃此次丹道大比资格,并向林师兄你,当众赔礼道歉。”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这赌注不可谓不重!放弃大比资格,等于自断前程,还要当众赔罪,简直是奇耻大辱!
林炎眼中闪过狂喜之色,他仿佛已经看到陆仁惨败后灰溜溜离开丹堂的场景。“好!一言为定!”
很快,香炉摆上,一炷细长的檀香被点燃,青烟袅袅。
“开始!”
随着一名弟子一声令下,林炎立刻俯身,神情专注,手指飞快地拿起一株株变异药材,仔细观察其色泽、纹理、根茎叶的形态,凑近鼻尖轻嗅,偶尔还掐下一点粉末品尝,口中不断报出药材名称与特性,由旁边弟子记录。
“七叶幻心草,变异方向叶脉呈银线,致幻效果增强三成,忌与赤阳花同用…”
“墨玉灵芝,伞盖边缘生出金线,滋补神魂之效更佳,但需以寒玉器皿盛放…”
“鬼面藤,藤身出现螺旋花纹,麻痹毒性减弱,但缠绕韧性大增,可入炼体药浴…”
他速度极快,辨识也极为精准,显示出极其扎实的功底和丰富的见识,引得围观众人阵阵低呼赞叹。
然而,当人们的目光转向另一边的陆仁时,却全都愣住了。
只见陆仁并未像林炎那样仔细查验,他甚至……闭上了眼睛!
他只是伸出手,指尖在那百种变异药材上缓缓拂过,如同抚琴一般,动作轻柔而富有韵律。他的指尖偶尔在某株药材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口中便清晰而平稳地报出信息,语速甚至比林炎还要快上几分!
“龙涎根,受地底阴煞气侵蚀变异,表面生出灰色斑点,药性转为寒毒,可炼制‘玄阴蚀骨散’,解法需以三阳草汁液冲洗。”
“赤炎朱果,嫁接于冰晶树所致,果核凝结冰霜,药性冲突,直接服用会导致真元紊乱,需以文武火反复淬炼九次,方可调和阴阳,炼制‘冰火涅盘丹’主材之一。”
“七彩月兰,月光精华过度汲取引发异变,花瓣呈七色流转,迷魂香气内敛,捏碎花瓣方可激发,效力堪比三阶迷魂阵,需以清心檀木克制。”
他不仅说出了药材变异前后的名称、特性,甚至连其变异原因、可炼制何种特殊丹药、以及相关的禁忌和解法都娓娓道来,有些信息甚至连在场的几位丹堂执事都闻所未闻,仔细一想却又合情合理!
这哪里是辨识?这简直是如数家珍!仿佛这些稀奇古怪的变异药材,是他自家后院种植的一般!
“这…这怎么可能?!”一个弟子失声惊呼。
“他连眼睛都没睁!全靠触摸和感知?”
“盲辨!这是传说中的盲辨之术!需要对药材的药性、能量波动熟悉到骨子里才能做到!”
“他说的那些…‘玄阴蚀骨散’、‘冰火涅盘丹’…我听都没听过!”
“快看记录!他已经辨识超过七十种了!林师兄才刚到五十种!”
林炎也听到了陆仁那边如同流水般涌出的信息,他的额头开始冒汗,手指有些颤抖,拿起一株形状酷似人参,但通体漆黑,散发着腥气的药材,仔细看了半天,才不确定地说道:“这…这应是鬼脸参的变异体,毒性猛烈…”
“错。”
他话音未落,陆仁平静的声音便打断了他。
“此物非参,乃‘地脉阴魔藤’的根茎伪装,并非植物,而是一种罕见的土属性精怪残骸。其腥气并非毒性,而是其残留的妖力波动,直接接触久了会侵蚀神魂。应以纯阳真火煅烧,可得‘阴魔晶核’,是炼制某些特殊魂幡的材料。”
陆仁说着,甚至准确指出了那“药材”底部一个极其细微的、类似口器吸盘的痕迹。
林炎脸色瞬间煞白,他凑近一看,果然如陆仁所说!他刚才竟完全没发现!这一下,高下立判!
“时间到!”
一炷香燃尽。负责记录的弟子将两人的记录呈上。林炎辨识了八十三种,其中三种存疑,两种错误。而陆仁,百种变异药材,全部辨识完毕,名称、特性、变异原因、用途禁忌,记录得密密麻麻,无一错漏!甚至补充了许多连提供药材的执事都不知道的细节!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