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即过。
这三日,对历经血火洗礼的王都而言,是秩序艰难重建、人心逐渐平复的三日。对蛰伏于皇宫暖阁之内、默默疗伤的陆仁而言,则是争分夺秒、与自身伤势及时间赛跑的三日。
暖玉床持续散发着温和的滋养之力,皇宫秘库中最上乘的温养丹药被思瑶公主毫不吝啬地送来,由薛神医亲自调配,辅以精妙的针灸之术。然而,陆仁伤势恢复速度之快,依旧超出了薛神医的预期。这不仅得益于外物的辅助,更关键在于陆仁自身。
《九阳归一》功法神异无比,尤其是在初步稳固了第三阳“曜阳星”雏形之后。陆仁体内那股新生的淡金色力量,虽微弱如星火,却蕴含着惊人的生机与净化特性,仿佛自带疗愈光环,所过之处,撕裂的经脉被温和地接续、滋润,受损的脏腑被缓缓修复,枯竭的气血也一点点重新滋生。
更玄妙的是他气海内的变化。“初阳”与“烈阳星”在缓慢而稳定地恢复光芒与活力,两颗阳星之间的引力与联系,因“曜阳星”雏形作为桥梁,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紧密、和谐。一种全新的、更加圆融如意的力量循环正在初步形成。陆仁能感觉到,自己的真元总量或许尚未完全恢复,但真元的精纯度、以及对力量的掌控细腻程度,却有了显着的提升。这是破而后立带来的蜕变。
到第三日傍晚时分,陆仁已能自如起身、缓步行走,除了脸色仍有些苍白、气息比全盛时期稍弱之外,行动已无大碍。体内真元恢复了约莫五成,经脉伤势好了七七八八,最严重的神魂损耗也在“曜阳星”雏形之力的滋养下稳定下来。这等恢复速度,令薛神医啧啧称奇,连呼“闻所未闻”。
这三日,暖阁并未完全平静。
南宫月固执地守在暖阁外间,如同最忠诚的影子。她自己的伤势并未痊愈,却不肯去休息,只是默默调息,处理着星辰阁战堂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简报,眼神时刻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只有在陆仁偶尔醒来,与她简短交谈时,她冰冷的眼眸才会融化一丝,流露出深藏的关切。
思瑶公主每日都会抽空前来看望,有时是询问陆仁恢复情况,有时是带来朝堂及各方情报的汇总。她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忙碌,也更具威仪,监国公主的重担让她迅速褪去最后的青涩,眉宇间多了几分果决与沉稳。但在陆仁面前,她依旧会流露出属于少女的、带着忧色的真实情感。
苏浅雪则通过“蛛网”的隐秘渠道,传递来大量筛选过的信息。关于暗殿余孽在王都及周边活动的零星线索,关于各地对“护国至尊令”的反应,关于某些隐世宗门或险地可能存在的、符合救治苏沐雪条件的宝物传闻……信息繁杂,却条理清晰,显示着她卓越的情报处理能力。她本人并未现身,但每次信息末尾,总会有一两句简短的问候或提醒,透着聪慧与细心。
陆仁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坐疗伤,心神沉入体内,引导着新生力量的流转,同时也消化着与幽泉殿主一战所带来的感悟。那场战斗,尤其是最后以弱击强、破开领域、乃至种下追踪种子的过程,让他对力量的运用、对规则的理解,都有了更深层次的体会。“九阳焚寂指”与“曜阳破晓”的雏形,在意识中被反复推演、完善。
他也时常会坐在苏沐雪的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感受着她体内那微弱却顽强的生机,以及那股神圣守护之力的脉动。尝试过几次,将自己恢复了些许的、带有一丝“曜阳星”特性的温和真元渡入她体内。起初毫无反应,那股守护之力似乎排斥一切外来力量。但在第三日下午,当陆仁将一缕极细微、几乎不蕴含攻击性、只带着纯粹温暖与生机意念的“曜阳星”雏形之力,混合着自己一丝本源魂息,小心翼翼地点入苏沐雪眉心时,异变发生了。
那股一直沉寂的翠绿色守护之力,仿佛被触动了一下,微微荡漾开来,不仅没有排斥,反而像久旱逢甘霖般,主动吸纳了那一丝微乎其微的力量,然后……苏沐雪那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似乎稍稍有力了一分!虽然变化极其细微,若非陆仁神识敏锐几乎无法发现,但这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这说明,陆仁的力量,特别是蕴含“曜阳星”雏形之力的真元,可能与苏沐雪体内的传承之力同源或高度契合,能够被接纳,并可能对她产生积极影响!这印证了薛神医之前的猜测,也为救治带来了第一缕切实的曙光!
陆仁心中激动,但强行按捺住。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距离真正唤醒或治愈沐雪,还差得极远。但至少,方向明确了——他自身的成长与力量提升,本身就可能成为救治苏沐雪的关键之一!这让他恢复和变强的动力,更加澎湃。
第三日,夜幕初降。
陆仁换上了一身思瑶公主命人送来的崭新青色长衫,长发以木簪束起,虽然脸色依旧略显苍白,但身姿挺拔,眼眸深邃,那股历经生死沉淀下来的沉稳气度,比之受伤前更令人心折。他走出内间暖阁,来到了外间。
南宫月立刻起身,目光在他身上迅速扫过,眼中担忧稍减,低声道:“阁主。”
“辛苦你了,月姐。”陆仁看着南宫月眼中的血丝和依旧苍白的脸色,心中一叹,取出一个小玉瓶递给她,“这是薛神医用‘九叶灵芝’和‘血参王’配制的‘生生造化丹’,对你的伤势大有裨益。立刻服下,运功化开。”
南宫月接过玉瓶,没有推辞,只是默默点头。她知道,只有自己尽快恢复,才能更好地帮助阁主。
“苏浅雪那边,还有思瑶公主,可有什么新消息送来?”陆仁问道。
南宫月服下丹药,一边运功化开药力,一边快速汇报:“苏姑娘半个时辰前传来密讯,称从暗殿文献中破译出部分关于‘血祭阵法’的构筑原理,与帝国龙脉分布图有高度关联,印证了之前的判断。另外,发现了一些残缺的星图标记和陌生地名,疑似指向‘九域’方位或暗殿其他据点,正在进一步分析。”
“思瑶公主殿下传话,陛下已正式下诏,为陆家平反,并公告册封阁主为‘护国至尊’。诏书已发往各州郡,反响强烈,尤其是边境和曾受陆老国公恩惠的地区,多有欢庆。王都内,叛逆余党清理已近尾声,朝局基本稳定。殿下已按阁主吩咐,将搜集救治苏姑娘所需宝物的密令,通过特殊渠道发往帝国各处及友好势力。”
陆仁微微颔首,思瑶公主行事果然雷厉风行。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皇城渐次亮起的灯火,沉默片刻,道:“骨妖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一直关押在地底水牢,禁制加身,由石昊带人亲自看守,期间多次试图自我了断或触发体内禁制,均被提前阻止。”南宫月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按阁主吩咐,已将其状态维持在濒死但神智清醒的边缘,便于搜魂。”
“好。”陆仁眼中寒光一闪,“今夜,就去会会这位暗殿副殿主。”
地底水牢,阴冷潮湿,终年不见天日。这里关押的都是最为危险或重要的囚犯,墙壁由掺了禁灵石粉末的黑钢岩砌成,镌刻着层层叠叠的禁锢、削弱符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和腐朽气息。
最深处的单独囚室内,一个瘦骨嶙峋、形如骷髅的老者被数根刻满符文的粗大锁链贯穿肩胛、四肢,悬吊在半空中。锁链上不时流过细微的电光,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无法昏迷或凝聚力量。他眼窝深陷,其中跳动的幽绿鬼火黯淡了许多,气息萎靡至极,正是暗殿副殿主,“骨妖”。
当陆仁在南宫月、石昊以及两名气息沉稳的皇室供奉陪同下,走入囚室时,“骨妖”那黯淡的魂火微微跳动了一下,似乎想抬起头,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
陆仁挥手让其他人退到囚室门口警戒,自己则走到“骨妖”面前,目光平静地审视着这个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邪道高手。
“骨妖,或者我该称呼你为,暗殿‘万骨堂’副堂主?”陆仁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囚室中回荡。
“骨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勉强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难听:“要杀……便杀……休想……从老夫这里……得到任何……”
“杀你?”陆仁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太便宜你了。暗殿以生灵为祭,行血炼邪法,造孽无数。你身为副殿主,想必更是‘功勋卓着’。就这么让你死了,如何告慰那些惨死在你手中的冤魂?”
“骨妖”眼中鬼火闪烁,似乎想冷笑,却牵动伤势,剧烈咳嗽起来。
陆仁不再废话,直接伸出手指,点向“骨妖”的眉心。指尖之上,一点凝聚了他此刻近三成神识之力、并蕴含着一丝“曜阳星”净化特性的金芒亮起。
“你……你想搜魂?!”骨妖终于色变,声音带着惊怒与一丝恐惧。搜魂之术凶险,对施术者和被搜魂者皆是,且极易触发被搜魂者神魂中的禁制,导致魂飞魄散或记忆混乱。但他更恐惧的是,陆仁那指尖金芒中蕴含的力量,让他感到本能的战栗,仿佛碰到了天敌。
“放心,我不会让你轻易死的。”陆仁声音淡漠,“你脑海里的东西,对我很重要。”
话音落下,指尖金芒已然没入“骨妖”眉心!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瞬间爆发!“骨妖”干瘦的身躯剧烈抽搐起来,眼窝中的鬼火疯狂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搜魂带来的痛苦,远超肉体折磨,那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撕裂与灼烧!
陆仁闭目凝神,强大的神识顺着金芒侵入“骨妖”那布满阴邪禁制、混乱不堪的识海。他的神识如同最灵巧又最锋锐的手术刀,小心地避开那些明显的自毁禁制陷阱,同时以“曜阳星”之力强行净化、瓦解那些阴邪的魂力防御,艰难地深入其记忆核心。
一幕幕血腥、黑暗、扭曲的记忆碎片,如同污浊的洪水般冲击而来。陆仁紧守灵台,北辰丹帝级别的神魂本质稳如磐石,过滤着这些负面信息,捕捉着有价值的内容。
他看到了更多暗殿在王都乃至帝国各地进行的邪恶试验细节,看到了他们与三皇子、烈武侯密会的更多场景,看到了“血祭龙脉”阵法的部分核心阵图(与苏浅雪破译的相互印证),也看到了关于“暗血魔晶”用途的零星信息——似乎与打破某种“界限”、接引更高等力量有关。
最重要的收获,来自“骨妖”记忆中关于暗殿总部和更高层的信息碎片!
那是一片位于无尽幽暗深海之下、或者某处独立空间夹缝中的巨大宫殿群,被称为“永夜神殿”。殿主之上,还有更神秘的“元老会”和所谓的“暗影主宰”。暗殿的势力遍布南域乃至更广阔的区域,天枫帝国仅是其中一环。他们的终极目标,似乎是通过收集“暗血魔晶”等特殊资源,配合某种古老仪式,开启一扇通往“永恒暗面”的门户,以获得终极的力量与……“拯救”?
“拯救”?陆仁心中冷笑,以亿万生灵血祭来“拯救”?真是荒谬绝伦的邪说。
他还看到了一些关于“九域”的模糊信息。暗殿似乎在九域也有势力,被称为“影盟”,与许多正统宗门是死敌。而前往九域的稳定通道,确实掌握在少数顶级势力手中,南域的“天渊”是其中之一,每隔一段时间会开启,由“百域大会”决定进入名额。
最后,是一段极其隐晦、似乎被多重加密的记忆。陆仁费了很大力气,才勉强解读出一些断续的画面和信息:一个被重重封印的古老祭坛,祭坛上悬浮着一颗残缺的、却散发着无尽星辉的晶体虚影……星辰核心!还有几个模糊的地名或代号:“葬星谷”、“蚀界虫”、“守墓人”……以及一句如同诅咒般的低语:“擎天阻路,封禁星钥,罪不可赦……”
父亲!陆仁心神剧震。这段记忆表明,暗殿高层对父亲陆擎天的行动有直接知晓,甚至“星辰核心”的线索可能与父亲直接相关!“葬星谷”是否就是父亲被困的“葬魂渊”所在?那些代号又是什么意思?
就在陆仁试图深入挖掘这段记忆时——
“骨妖”识海最深处,一道隐藏得极深、仿佛与其生命本源捆绑的终极禁制,被触发了!
那并非自毁,而是一种……反向的污染与诅咒传递!
一股浓郁到极致的黑暗、污秽、充满堕落与疯狂意念的诡异力量,如同被惊醒的毒蛇,顺着陆仁的神识连接,反向侵蚀而来!速度极快,且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歹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