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仅仅是一份情报,更是一位前辈倾尽心血、燃烧生命留下的火种与嘱托。其中承载的责任与期望,重如泰山。
但他没有退缩。
他将这些信息牢牢记住,尤其是关于幽冥渊的部分。然后,他将玉简小心收起。
接着,他拿起了那枚剑心结晶。
结晶中的剑道本源精纯而浩瀚,对他有着巨大的吸引力。但他没有立刻吸收。现在的他,心境未平,状态未复,强行吸收如此庞大的本源力量并非好事。而且,他隐隐感觉,这结晶或许还有其他用途。
他将其贴身放好,让那柔和的剑意持续温养自身。
做完这些,他才开始真正调息疗伤。
混沌真元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滋养着受损的根基,修复着细微的裂痕。四块碎片在丹田中沉浮,散发出各自的法则气息,与真元交融,缓慢而坚定地提升着他的修为和对法则的感悟。斩天剑·残横放于膝上,与他心意相通,剑魂中那属于祖父的记忆碎片,似乎也随着他心境的沉淀,变得清晰了一丝丝,但依旧如同隔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石室中,只剩下篝火噼啪的声响,和众人均匀悠长的呼吸声。
时间,在寂静的疗伤中缓缓流逝。
三、暗流与坦诚
不知过了多久,陆仁从入定中醒来。
体内的伤势又好转了一些,真元恢复了约六成,神魂的疲惫感也消减大半。虽然距离全盛状态还差得远,但至少有了基本的自保和持续作战能力。
他睁开眼,发现其他人也陆续结束了调息。
酒剑仙脸色好看了些,正在小口喝着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酒(可能是存货),但眉头微蹙,显然本源之伤不是短时间能好的。
慧明背后的灼伤已经结痂,佛元恢复了不少,正在低声诵经,为墨尘和剑痴祈福。
影如同真正的影子般,无声地检查着石室入口和他布置的预警陷阱,肋下的伤口似乎已无大碍。
冷锋正在擦拭他的长刀,眼神冷冽,但气息平稳。
唯有柳七,依旧蜷缩在那个角落,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他面前的丹药和水,原封未动。
陆仁站起身,走到柳七面前。
“把药吃了。”陆仁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柳七身体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脸上泪痕未干,嘴唇干裂,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他看着陆仁,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愧疚、痛苦和哀求。
“队长……我……我不配……”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
“你的命现在不属于你。”陆仁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想要赎罪,想要救你妹妹,先保住你的命。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柳七浑身一震,呆呆地看着陆仁。他从陆仁眼中,没有看到预想中的暴怒、鄙夷或杀意,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看透了一切的平静,以及一丝……隐藏极深的、同样属于失去同伴的痛楚。
泪水再次涌出。柳七颤抖着手,拿起地上的丹药和水,艰难地服下。丹药入腹,化作热流,稍微缓解了他体内的剧痛和冰冷。
陆仁看着他服下药,这才转身走回火塘边坐下。
“都过来吧,有些事,我们需要谈谈。”陆仁说道。
众人闻言,都聚拢到火塘边。柳七犹豫了一下,也挣扎着,扶着墙壁,艰难地挪了过来,坐在最外围的阴影里,低着头。
篝火的光芒跳跃着,映照着众人神色各异的脸。
气氛再次变得凝重。
陆仁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剑冢之行,结束了。”他缓缓开口,“我们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墨尘兄弟……牺牲了。剑痴前辈……也永远离开了我们。”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深深的哀伤。慧明低声诵了句佛号,其他人也都神色黯然。
“我们揭露了部分真相,挫败了天命派在剑冢的阴谋,获得了重要的情报和物品。但我们的敌人,依然强大,依然隐藏在暗处,他们的灭世计划,还在继续。”
“接下来,我们的目标,是幽冥渊,夺取第五块碎片——‘轮回’。这是阻止他们仪式的关键一步,也是我们变强、救回我母亲、乃至最终解决所有危机的必经之路。”
“但是,”陆仁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在前往幽冥渊之前,有些问题,必须解决。”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柳七身上。
石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影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匕首,冷锋握刀的手紧了紧,慧明停止了诵经,酒剑仙也放下了酒葫芦,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柳七身上。
柳七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阴影里。
“柳七。”陆仁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抬起头来。”
柳七浑身一震,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缓缓抬起头。他的脸上毫无血色,眼神涣散,充满了绝望。
“把你之前没说完的,你知道的关于天命派的一切,关于你妹妹被关押的情况,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遍。不要遗漏任何细节。”陆仁说道。
这是公开的审问,也是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柳七嘴唇哆嗦着,在众人冰冷、愤怒、失望、审视的目光下,断断续续地,将之前对陆仁坦白的内容,更加详细地复述了一遍。
包括他妹妹柳月(小名阿月)的存在,她只是个没有修炼天赋的普通人,在域外战场外围的一个小型聚集地帮工。天命派如何查到了这一点,如何在他某次单独执行侦察任务时绑架了她,如何通过秘密渠道送来她被折磨的影像和威胁信物,逼迫他成为内应。
包括他接到的命令:在剑冢任务中,寻找机会,击杀陆仁。时机由对方通过特殊传讯玉符通知(玉符已毁)。他如何挣扎,如何试图寻找妹妹的下落或向陆仁坦白,但都被对方以妹妹性命要挟堵死。直到最后时刻,收到妹妹濒死的影像,精神崩溃,扣下扳机。
也包括他有限知晓的,关于这次剑冢行动的天命派人员配置(虚无之影及死士)、大致目的(夺取/摧毁斩天剑、破坏剑冢、阻止试炼),以及他隐约听到的关于“幽冥渊节点”和“葬星谷总攻”的只言片语。
他说得很慢,很艰难,不时被剧烈的咳嗽和哽咽打断。但他没有隐瞒,也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陈述事实,陈述自己的懦弱、无能和对同伴的背叛。
说完之后,他仿佛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在地,只有泪水无声地流淌。
石室内一片死寂。
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愤怒、痛心、鄙夷、失望……种种情绪在众人眼中交织。墨尘惨死的画面,仿佛再次浮现在眼前。
“你知道墨尘是怎么死的吗?”冷锋忽然开口,声音如同寒冰。他指向石室内侧墨尘的遗体,“他是被你的箭,逼得用最后的生命去挡,才死的!他本来有机会活下来的!就算受了重伤,只要及时救治……”
“我知道……我知道……”柳七捂着脸,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我该死……我真的该死……”
“你是该死!”影的声音如同毒蛇般冰冷,“因为你的背叛,我们失去了一个可以信任的同伴,一个能在关键时刻提供帮助的伙伴!你想过没有,如果队长真的死了,我们会是什么下场?剑痴前辈的牺牲还有什么意义?天命派的阴谋谁去阻止?”
面对影和冷锋的质问,柳七无言以对,只能以头抢地,磕得砰砰作响,额头上很快渗出血迹。
“够了。”陆仁的声音响起,不大,却让所有人的情绪稍稍一滞。
他看向柳七,眼中依旧平静:“你的罪,无法抹去。墨尘的血,必须有人负责。”
柳七停下动作,绝望地看着陆仁。
“但杀了你,墨尘不会复活,你妹妹也救不回来。”陆仁继续说道,“你的命,我说过,暂时留着。不是原谅你,而是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第一,从今往后,你的命不属于你自己,属于团队。你需要用你的行动,用你的血,去弥补你的过错,去保护剩下的同伴,直到你流尽最后一滴血,或者……我们觉得你的罪赎清了。”
“第二,救你妹妹,不仅是你的事,也是我们的事。她是无辜的,被我们牵连。我们会尽力去救她。但这不代表你的罪责减轻。”
“第三,从现在起,你不再是曜阳小队的正式成员。你是‘待罪者’,没有表决权,没有隐私权,你的所有行动,必须在监督之下。直到……你重新获得大家的信任,或者死去。”
陆仁的处置,冷静而严酷。既没有因为同情而轻易原谅,也没有因为愤怒而直接处死。他给了柳七一个近乎不可能完成的救赎之路,也给了团队一个处理内部背叛的明确规则。
柳七听完,眼中死灰般的绝望中,终于燃起了一缕微弱的、名为“希望”和“目标”的火苗。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柳七……遵命!谢队长……不杀之恩!谢……大家……还给我机会……我一定……一定……”
他说不下去,只是不停地磕头。
陆仁不再看他,转而看向其他人:“对他的处置,你们有意见吗?”
影沉默片刻,冷冷道:“我保留在必要时亲手清理叛徒的权利。但在那之前,我会看着。”
冷锋:“我同意队长的处置。他的命,先留着干活、赎罪。”
慧明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愿柳施主真心悔过,以余生行善,消弭罪孽。”
酒剑仙叹了口气:“就这样吧。这小子……也是个可怜人。但愿他妹妹还活着。”
众人的态度基本一致:可以暂时留命戴罪立功,但信任已彻底破裂,需要漫长的时间和行动来重建。
“好。”陆仁点点头,“那么,关于柳七妹妹被关押的地点,‘黑石营地’附近的天命派隐秘据点,我们需要制定一个营救计划。但这必须在确保幽冥渊行动顺利进行的前提下。目前我们人手不足,状态不佳,强行营救风险太大。影,你对黑石营地附近熟悉吗?”
影点点头:“黑石营地是域外战场最大的散修和情报交易聚集地之一,鱼龙混杂,天命派在那里有暗桩很正常。但隐秘据点的具体位置,需要详细侦察。我可以先去摸一下情况。”
“不急。”陆仁道,“等我们从幽冥渊回来,大家状态恢复,再谋划此事。目前,先以幽冥渊为第一优先级。”
他看向众人:“经历了剑冢的事,我知道大家心里都不好受。失去了同伴,遭遇了背叛,前路更是强敌环伺,危机重重。”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感染人心的力量:“但是,我们不能停下,更不能倒下!墨尘用生命告诉我们,有些东西值得用生命去守护;剑痴前辈用牺牲告诉我们,有些责任必须有人来扛;就连柳七的背叛,也警示我们,敌人无所不用其极,我们必须更加团结,更加警惕!”
“曜阳小队,减员了,受伤了,但还没散!只要还有一个人站着,这支队伍的精神就在!”
“从现在起,我们不仅要为自己而战,更要为逝去的同伴而战,为被牵连的无辜者而战,为这片土地的未来而战!”
“前路艰险,生死难料。但我陆仁在此立誓:只要我一息尚存,必带领大家,斩尽前路魑魅,破除幕后阴谋,还这世间一个朗朗乾坤!”
“你们,可愿再信我一次?可愿与我,继续并肩,走下去?”
陆仁的目光,灼灼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庞。
篝火的光芒映照着他年轻却坚毅无比的面容,那双眼睛里,有悲痛,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决心和希望之火。
酒剑仙首先咧嘴笑了,尽管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但他还是举起了手中的酒葫芦(虽然没多少酒了):“老子这条命,早就是捡回来的了。小子,你比你爹当年还能忽悠……不过,老子信你!干了!”
影单膝跪地,抱拳道:“影,誓死追随队长。”
冷锋同样跪地,声音铿锵:“冷锋的命是队长救的,刀是队长给的。队长所指,便是刀锋所向。”
慧明双手合十,肃容道:“降魔卫道,乃我佛门弟子本分。陆施主心怀大义,慧明愿附骥尾。”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柳七身上。
柳七挣扎着爬起来,拖着伤躯,也艰难地单膝跪地,以头触地,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待罪者柳七……愿以残躯贱命……为队长……为团队……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只求……一个赎罪的机会……”
看着重新凝聚起斗志(尽管依旧沉重)的众人,陆仁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酒剑仙将粗糙的手掌覆上,影的手紧随其后,接着是冷锋、慧明。最后,柳七颤抖着,也将自己沾满灰尘和血污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五只手,叠在一起。
象征着伤痕累累、却依旧不肯放弃的意志与羁绊。
“曜阳小队,”陆仁沉声道,“目标,幽冥渊。出发之前,在此休整三日。三日后,启程!”
“是!”众人齐声应道,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石室中的篝火,似乎燃烧得更加旺盛了一些。
火光中,新的征程,已然在望。
而角落阴影里,墨尘静静躺着的方向,仿佛有一声若有若无的、欣慰的叹息,随风散去。
“第12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