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广州,盛夏以雷霆万钧之势席卷全城。与徽州温吞湿热的初夏不同,岭南的夏天是暴烈而直接的,仿佛一头被骤然释放的炽热巨兽,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对整个城市的占领。天空是那种被烈日反复灼烧后呈现出的、晃眼的白蓝色,大团大团饱含水汽的积雨云在低空堆积,沉甸甸地悬着,随时可能化作一场倾盆暴雨。阳光毒辣,毫无遮挡地倾泻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间,炙烤着柏油路面,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扭曲晃动的热浪。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胶体,混合着潮湿的水汽、行道树上馥郁到有些甜腻的玉兰花香、街头食肆飘出的复杂食物气息,以及无处不在的、属于热带城市的蓬勃生命力。即便是在清晨或深夜,那股闷热也如影随形,只有突如其来的雷雨能带来短暂的、带着泥土腥气的清凉,但雨停后,湿热更甚,像一块刚从沸水中捞出的厚毛巾,紧紧裹住每一寸皮肤。蝉鸣嘶哑而绵长,榕树的气根在热风中微微摆动,木棉花早已凋谢,而凤凰木正开得如火如荼,绚烂的橙红色在绿得发黑的叶丛中燃烧,成为这座滚烫城市最鲜明的注脚。
对林夜而言,踏上广州土地的第一个夏天,是一场全方位的、感官与心灵的双重淬炼。从徽州那座节奏相对舒缓、文化底蕴深厚的古城,骤然投身于这座中国南方最繁忙、最开放、也最“生猛”的超大城市,落差之大,远超他最初的想象。湿热是第一个下马威,走出开着强劲冷气的高铁车厢,热浪混杂着复杂的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瞬间让他汗出如浆,衬衫黏在后背上。语言的壁垒是第二个——满街鲜活热辣的粤语、潮汕话、客家话,夹杂着天南地北的普通话口音,构成了一种嘈杂而富有生命力的交响,他需要努力竖起耳朵,才能捕捉到采访对象话语中的有效信息。
新工作的挑战更是实实在在。这家以深度调查和特稿见长的杂志社,位于天河区一栋并不起眼的旧写字楼里,内部却充满了一种老派而专业的紧张气息。同事大多是经验丰富的资深媒体人,思维敏锐,作风干练,对新闻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主编李老师,即当初邀请他的那位教授,是个目光如炬、要求严苛的中年人,对稿子的质量把关到了锱铢必较的地步。林夜作为新人,被安排跟随一位以挖掘边缘群体故事闻名的老记者做助理,同时也要独立承担一些相对较小的选题。
最初的适应期是艰难的。他需要快速熟悉广州复杂的社会肌理——城中村的逼仄与活力,老城区骑楼下的百年老店与新城区玻璃幕墙的冷酷折射,外来务工者的梦想与挣扎,本土文化的坚守与流变。他跟着师父穿梭在闷热潮湿的城中村巷弄,采访那些从事着最底层工作的异乡人;他在暴雨突至的傍晚,蹲守在天桥下,记录无家可归者的生存状态;他试图理解粤商文化中的务实与精明,也努力捕捉这座城市在全球化浪潮下的微妙脉动。工作强度极大,常常白天跑采访,晚上整理录音、查阅资料、撰写初稿到深夜。出租屋是临时租下的,在老城区一栋颇有年头的居民楼里,没有电梯,房间狭小,但好在有个小阳台,能看见楼下老榕树如盖的浓荫和远处隐约的珠江。空调老旧,制冷效果不佳,他常常汗流浃背地对着电脑屏幕,与那些复杂的社会现实和纷乱的采访素材搏斗。
孤独感,在这座拥有一千多万人口的繁华都市里,以另一种更隐秘的方式啃噬着他。没有熟悉的朋友,没有固定的社交圈,工作的压力和高强度的陌生环境,让他时常在深夜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疏离。唯一不变的慰藉,是与洛薇薇之间那根跨越重洋、穿越十二小时时差(现在因为东西半球和夏时制,时差变得有些混乱)的连线。然而,这慰藉本身,也因为两人都进入了全新的、更富挑战性的阶段,而呈现出新的样貌。
洛薇薇的博士资格考核,在波士顿的初夏进入了最后、也最白热化的冲刺阶段。这是对她过去几年研究成果、知识体系、科研潜力的一次总检阅,形式包括提交一份详尽的资格论文、进行一场公开的学术报告,并接受由五位教授组成的委员会数小时的轮番诘问。压力之大,让她几乎进入了某种“战时状态”。她将自己完全封闭在学术的世界里,实验室、图书馆、公寓,三点一线,睡眠压缩到极致,咖啡因摄入量惊人。与林夜的联络,不可避免地降到了最低限度,成为一种极其简略的、类似“战地快报”式的信息交换。
(洛薇薇,凌晨03:45,实验室,声音沙哑疲惫):“刚改完资格论文第三章,逻辑还是有点绕。明天约了导师最后过一遍。你那边应该是下午吧?广州热吗?”
(林夜,15:45,采访间隙,躲在便利店的冷气里,满头大汗):“热疯了,像蒸笼。刚采访完一个制衣厂的女工,车间没空调,她手上全是茧子。你论文别熬太狠,注意休息,哪怕趴十分钟也好。”
(林夜,22:30,刚结束一场关于城市更新中古建筑保护的激烈讨论会,口干舌燥):“会开完了,各方吵成一团。保护与开发,真是永恒难题。你资格报告准备得怎么样了?别紧张,你肯定行。”
(洛薇薇,次日10:30,图书馆,回复简短):“在做最后的PPT。有点紧张,但准备好了。你也注意防暑,多喝水。”
(洛薇薇,某个深夜,突发信息,带着罕见的脆弱):“刚才梦见答辩时被问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吓醒了。心跳得厉害。”
(林夜,看到信息时已是几小时后,立刻回复,尽管知道她可能已强迫自己重新睡下或投入工作):“只是个梦,薇薇。你准备了那么久,知识都在你脑子里。就算真有问题答不上,也很正常,坦然承认就是。你是去交流,不是去受审。相信你自己,我永远相信你。”
交流的频率和深度都大幅降低,但每一次简短的触碰,都因为深知对方正身处何种压力的漩涡中心,而显得格外珍贵和用力。他们不再分享生活的细碎,而是成为彼此在各自战场边缘,一个最坚定、最懂行的“啦啦队长”和“定心丸”。林夜会在洛薇薇可能因压力失眠的深夜(他这边的白天),算好时间,发去一段简单的语音,有时是读一段舒缓的文字,有时只是说“闭上眼睛,深呼吸,我在这儿”;洛薇薇则会在自己啃文献啃到头昏脑涨时,强迫自己休息五分钟,给林夜发去一句“你也要按时吃饭,胃药在行李箱夹层”,哪怕知道他可能正在采访现场无法立刻回复。
这种“失语”状态下的守望,让林夜在适应广州新生活的阵痛中,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他感觉自己与洛薇薇,像两颗在不同轨道上高速运行的星球,虽然无法频繁通讯,却通过引力彼此感知,知道对方也在经历着类似的、成长的剧痛与蜕变的艰辛。这非但没有加剧他的孤独,反而赋予他一种奇特的力量——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爱的人,正在另一个更遥远、更艰难的战场上,进行着一场同样重要的战役。
六月中旬,林夜接到了独立负责的第一个稍具分量的选题——关于广州“城中村”改造中,一个特殊群体:“硕士房东”的生存状态调查。这些早年因征地补偿或自行购房,在城中村拥有房产的原住民子女,大多接受了高等教育,不少人有体面工作,却因种种原因(家庭牵绊、租金收益、对熟悉环境的依赖等)依然居住在或管理着父辈留下的、环境复杂的城中村房产。他们游离在光鲜的城市主流生活与嘈杂的市井底层之间,身份认同复杂,生活状态矛盾。这个选题角度新颖,触及城市化进程中个体命运与时代洪流的复杂纠葛,主编很感兴趣,但同时也提醒他:“这个群体不好接近,他们警惕性高,心态复杂,要挖出真东西,得下苦功夫,也要格外注意方式方法。”
林夜开始了漫长的“泡”村过程。他选择了一个规模较大、改造传闻已久的典型城中村,在附近租了个短租房,试图真正“潜入”其中。最初几天毫无进展,他穿着最普通的T恤短裤,在迷宫般的巷弄里漫无目的地转悠,在嘈杂的大排档吃饭,在老人聚集的榕树下听闲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外来”。他尝试接触了几位看似比较年轻的房东,但对方一听说他是记者,立刻面露警惕,或敷衍几句,或直接拒绝。挫败感与广州闷热的天气一样,紧紧包裹着他。
一个周五的傍晚,暴雨骤至,他躲进一家招牌褪色、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凉茶铺。铺子很小,只有三四张旧桌子,一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伯在柜台后慢悠悠地擦拭着铜壶。雨声哗啦,暑气被暂时压住,空气中弥漫着凉茶苦涩的清香。林夜点了碗招牌癍痧,坐在最里面的小桌边,一边小口啜饮着极苦的茶汤,一边望着门外如瀑的雨幕发呆,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后生仔,唔系呢度人吧?(年轻人,不是本地人吧?)”老伯忽然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问道,目光落在他手边那个装着采访本和录音笔的旧帆布包上。
林夜心里一动,放下碗,坦然道:“是啊,阿伯,我从外地来的。”
“睇你成日系条村荡来荡去,又拎住个包,系做嘢?(看你整天在村里转来转去,又拿着个包,是工作的?)”老伯擦着铜壶,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算是吧。我是记者,想了解一下村里这些年轻房东的故事。”林夜决定直接一点,补充道,“不是要曝光什么,就是想听听他们自己怎么说,怎么想。”
老伯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又望向门外的雨,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道:“我个孙,就系你讲嘅后生房东。中山大学硕士毕业,而家系珠江新城嘅大公司做嘢。(我孙子,就是你讲的年轻房东。中山大学硕士毕业,现在在珠江新城的大公司上班。)”
林夜的心跳加快了,他坐直身体,没有急着追问,只是安静地听着。
“佢老窦去得早,留低呢间铺同村尾一栋楼。(他父亲去得早,留下这间铺子和村尾一栋楼。)”老伯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调说着,“我叫佢搬出去住,佢唔肯。话要睇住我,又话呢度方便,返工近。其实我都知,佢系舍唔得呢度,又惊搬出去,冇咗呢份租,以后压力大。(我叫他搬出去住,他不肯。说要照顾我,又说这里方便,上班近。其实我都知道,他是舍不得这里,又怕搬出去,没了这份租金收入,以后压力大。)”
“佢公司嘅同事,估计冇几个知佢住城中村。有时夜晚翻来,见到佢坐系度,对住部电脑,眉头皱到实,都唔知谂紧乜。(他公司的同事,估计没几个知道他住城中村。有时候晚上回来,看到他坐在这里,对着电脑,眉头皱得紧紧的,都不知道在想什么。)”老伯叹了口气,“话佢系房东,其实同租客差唔多,楼上楼下,咩人都有,嘈到死。话佢系打工仔,又好似有两重身份,自己都搞唔清自己系边个。(说他是房东,其实和租客差不多,楼上楼下,什么人都有,吵死了。说他是打工仔,又好像有两重身份,自己都搞不清自己是谁。)”
老人的话,像一把钥匙,为林夜打开了理解这个群体的第一扇门。他没有立刻要求采访老人的孙子,而是连续几天都来凉茶铺坐坐,有时喝碗凉茶,有时只是避雨,慢慢和老伯聊开,聊村里的变迁,聊他孙子的童年,聊他对未来的忧虑。老伯渐渐放下了戒备,偶尔还会让林夜帮忙搬搬东西。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林夜在凉茶铺快要打烊时又去了。这次,店里除了老伯,还有一个穿着熨帖衬衫、西裤,戴着细边眼镜的年轻人,正用笔记本电脑处理着文件,眉宇间带着疲惫,与这老旧铺子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老伯朝林夜点点头,对年轻人说了句粤语。年轻人抬起头,看向林夜,目光中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了然。
“你就是我阿公说的那个记者?”他开口,是流利的普通话,略带广府口音。
“是的,你好,我叫林夜。”林夜走过去,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