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上海,冬天以不容置疑的姿态,将这座城市牢牢攫入湿冷的掌心。天空是那种铅灰色的、低垂的绒布,仿佛吸饱了冰冷的水汽,沉甸甸地压在鳞次栉比的楼宇上空。阳光成了记忆里的稀客,偶尔从厚重的云隙吝啬地漏出几缕,苍白无力,转瞬便被更深的阴翳吞噬。风是阴冷的,带着黄浦江特有的、混杂着水腥与城市尘埃的寒意,从高楼峡谷间尖啸穿行,钻进衣领袖口,是那种缓慢而持久、浸入骨髓的、属于江南特有的湿寒。雨水变成了冰冷绵密的雨丝,或是时下时停的、令人沮丧的雨夹雪,将外滩的万国建筑、陆家嘴的玻璃幕墙、苏州河畔的老厂房改造区,都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灰蒙蒙的滤镜之下。梧桐早已落尽叶子,只剩下光秃狰狞的、被雨水浸成深黑色的枝桠,倔强地指向阴沉的天空。只有街头花坛里耐寒的羽衣甘蓝和角堇,在冷雨中瑟缩地显露出些微暗紫与枯黄。空气清冷刺骨,吸进肺里带着刀割般的凉意,混合着糖炒栗子摊飘出的焦甜、咖啡馆里溢出的醇香、以及地铁站口烤红薯炉子散发的、带着烟火气的暖意,构成这座都市冬季复杂而暧昧的嗅觉图谱。入夜,璀璨的霓虹在湿冷的空气里晕染成更大、更迷离的光团,车流如织,人流不息,但那种属于深冬的、内敛的寂静与疏离,依旧沉淀在城市的底层,与表面的繁华喧嚣形成微妙而持久的对峙。
对林夜而言,在上海的第一个冬天,感受是双重的。一方面,是一种逐渐深入的、对这座城市季节肌理的熟悉与适应;另一方面,则是工作与生活轨迹进入新阶段后,所带来的、更为具体的压力与隐约成形的方向感。
关于“江南古镇”的系列报道,在经历了整个秋天的深入走访、冬初的紧张写作与反复修改后,终于以一组三篇的规模,在十一月底陆续刊出。报道没有停留在对旅游开发弊病的简单批评,也没有沉溺于怀旧的感伤,而是试图冷静呈现古镇在全球化、城市化与地方文化自觉等多重力量拉扯下的复杂生态,聚焦于那些试图在保护与发展、记忆与创新之间寻找平衡点的普通人——执着的地方志书写者沈先生、在古宅开独立书店的年轻夫妇、用新媒体重新诠释传统手艺的匠人、乃至那些对游客经济又爱又恨的原住民。报道刊出后,在文化圈和城市规划领域引发了不少讨论,有学者写信到编辑部表示“引发了有价值的思考”。主编在周会上肯定了这组报道的“厚度与温度”,但也提醒他,这类“软性”文化议题的报道,需要更精准地把握刊物的定位与读者口味。
新的任务接踵而至。编辑部对“城市非正规经济生存状态”产生了兴趣,这是一个更贴近市井、也更具社会学意义的选题。林夜被要求着手前期调研,关注那些游走在城市规则边缘、却构成都市生活毛细血管的劳动者:深夜出没的“代驾”司机、在街角经营“移动咖啡车”的年轻人、依靠短视频平台接单的“上门厨师”、在老旧小区提供“共享厨房”服务的家庭主妇、以及那些在各种展会、活动间穿梭的“零工”模特、翻译、临时工……这个选题需要他再次深入上海庞杂的肌理,但这一次,焦点从“地方”与“记忆”,转向了“人”与“生计”,从相对静态的古镇空间,转向了高速流动、高度不确定的都市“缝隙经济”。
他感到一种熟悉的兴奋与挑战。这需要他重新建立一套采访网络,理解不同“零工”领域的隐形规则与生存逻辑,与那些可能对媒体抱有警惕、行踪不定、背景各异的个体建立信任。他开始了新一轮的“城市漫游”与“蹲守”:在凌晨的酒吧街外等待代驾司机收工,在创意园区角落观察咖啡车主的经营,通过线上平台联系“上门厨师”预约采访,甚至尝试以“顾客”或“潜在合作者”的身份,接触那些隐匿在社交媒体和微信群里的零工机会提供者。世界以另一种更为流动、脆弱、却也充满韧性的面貌展开。他听到许多关于生存压力、对灵活性的渴望、对社会保障缺失的无奈,也看到许多人在制度夹缝中展现出的惊人创造力与适应力。
与此同时,生活也发生了细微而重要的变化。在十一月底,他搬离了虹口那间朝南的、带小阳台的公寓。原因很实际:房东要收回房子自住。他利用报道间隙,匆匆看了几处房子,最终在静安区苏州河畔一栋有年头的公寓楼里,租下了一个面积稍大、带简易装修和独立卫生间的一室户。房间在六楼,没有电梯,但朝东的窗户可以看到一段苏州河蜿蜒的河道,以及对岸一片低矮的、正在经历“城市更新”的老厂房区,视野开阔了不少。最重要的是,这里有暖气——老式的铸铁暖气片,在湿冷的上海冬天,这近乎一种奢侈。搬家过程仓促而疲惫,那盆跟着他从广州到上海、历经迁徙的绿萝,在搬运中不可避免地折损了几片叶子,被他小心地安置在新居的窗台上,期待它能再次适应新环境。
新居需要时间打理,添置简单的家具,熟悉周边环境。他开始在周末的清晨,沿着苏州河步道慢跑,看晨练的老人、遛狗的市民、在河边写生的美院学生。河对岸那些废弃的厂房,有些已被改造成创意园区、画廊或设计工作室,玻璃幕墙在冬日的灰白天空下反射着冷光;有些则依旧破败,墙皮剥落,窗户破损,静静地伫立着,仿佛在等待未知的命运。这种新旧交织、生机与颓败并存的景象,成了他窗外日常的风景,也与他正在进行的关于城市“非正规经济”、“缝隙生存”的报道,产生了某种隐秘的呼应。
而此刻,地球另一端的西海岸,冬天则是另一番光景。雨季尚未完全来临,天空常常是那种极高、极透、带着寒意的湛蓝,阳光依旧明亮,但热度锐减,只是明亮地照耀着,并不带来多少温暖。早晚温差极大,清晨气温可降至零度左右,草地覆上白霜,需要裹上最厚的羽绒服;正午若有阳光直射,则在背风处能感到些许暖意。校园里,那些在秋日燃烧殆尽的树木只剩下湿漉漉的、深色的枝干,草坪在低温下生长缓慢,呈现出一种沉甸甸的墨绿色。学生们裹得严严实实,呵着白气匆匆穿行。往日的明媚阳光、悠闲户外景象被室内温暖的灯光、图书馆的静谧、实验室的恒温以及无处不在的、关于期末和假期的紧张期待所取代。
对洛薇薇而言,这是她在西海岸的第二个冬天,也是 tenure 冲刺路上最后、也最令人窒息的一段“冲刺区”与“等待区”的交界地带。十一月中旬,她已按照系里极为严苛的要求,提交了那份厚重的、凝结了她过去近五年全部心血的 tenure 档案(dossier)。提交的那一刻,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只有一种被彻底掏空的虚脱,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庞大而无形的焦虑——等待。
接下来的流程漫长而折磨人。档案首先由系内 tenure 评审委员会审阅,之后将提交给学院级委员会,再往上还有校级委员会,最终由校长和董事会决定。整个过程可能持续四到六个月,期间她可能被要求补充材料,或接受委员会成员的询问。这是一场无声的、延迟宣判的煎熬。她像一名交卷后等待成绩的考生,但这场考试的判卷人众多,标准模糊,结果将直接决定她未来数年甚至数十年的职业生涯与生活轨迹。
压力并未因“交卷”而减轻,反而以一种更弥漫、更难以言喻的方式渗透进生活的每一个缝隙。教学仍在继续,学期进入最后几周,出考题、安排期末项目、批改堆积如山的作业,这些“规定动作”耗费心力,却也成了暂时逃离焦虑的避难所。研究不能停,第二个项目的数据分析进入深水区,她需要撰写新的论文,准备明年的会议报告,以向外界(包括潜在的评审者)证明她并未因等待而停滞。但最大的挑战,来自于内心。那种对结果的未知、对自身工作价值的反复拷问、对可能失败的恐惧,在夜深人静时格外猖獗。她开始失眠,即使疲惫到极点,也常常在凌晨两三点骤然惊醒,心跳如鼓,再也无法入睡。偏头痛发作更频繁,颈椎问题在持续伏案下加剧。她每周两次的针灸和理疗成了维持身体基本运转的“例行检修”,去健身房则更像一种对抗内心崩塌的、带有强迫性质的仪式。
她依然住在那个离校园稍远的小公寓。冬日的阳光偶尔灿烂地洒进客厅,但她常常觉得那光线冰冷刺眼,更喜欢拉上窗帘,在台灯营造的小小光晕里工作。窗台上那盆多肉植物,在室内暖气和加州冬季依旧充足的日照下,呈现出一种过于饱满、甚至有些不太健康的深红色,与主人日益消瘦、眼下青黑深重、时常因头痛而眉头紧锁的面容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社交几乎断绝,与家人的通话也变得极其简短,她害怕被问及“结果什么时候出来”,也无力解释那种悬在半空、无所依凭的焦灼感。孤独,在这种被动等待与主动封闭的双重作用下,变得无比具体而沉重,像一件浸透了冰水的棉衣,紧紧裹缚着她,寒意透骨。
她与林夜的联络,在这个冬天,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在极度疲惫、焦虑与“失语”边缘挣扎的“静默模式”。十五小时的时差,加上林夜因新选题和新居而异常忙碌的日程,以及洛薇薇自身被等待吞噬的精神状态,让沟通的频率和深度都降到了历史最低点。常常是几天没有任何消息,然后一方在深夜或凌晨,发出一条极其简短、甚至有些语焉不详的信息,另一方则可能在很久之后,回复一个同样简短、或许并不直接相关的句子。那些曾经支撑他们的、关于工作方法、人生意义的探讨,此刻都显得过于奢侈和耗费心力。交流退化到最原始的功能:确认存在,以及,在对方可能同样艰难的时刻,给予一点点最微弱的、几乎无法被感知到的“在场”信号。
(洛薇薇,凌晨04:20,又一次从关于评审失败的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心跳如雷,在黑暗中摸到手机,发出两个字):“醒了。”
(林夜,晚上19:20,刚结束与一位“共享厨房”经营者的长谈,坐在回程地铁上,拥挤嘈杂,看到信息,心头一紧,回复):“刚采访完。做噩梦了?喝点热水,试着再睡会儿。”
(林夜,晚上23:50,在新居的书桌前,整理关于“零工模特”的采访笔记,听到录音里女孩讲述被中介克扣报酬、在寒冬户外拍摄时几乎冻僵的经历,心情沉重,拍下窗外苏州河对岸废弃厂房在夜色中沉默的轮廓):“在听采访录音,心里不太舒服。你那边应该早上了吧?今天感觉怎么样?”
(洛薇薇,次日清晨08:50,在去系里的路上,冬日的晨光清冷,她却感觉头脑昏沉,一夜浅眠的后遗症,看到信息,在等红灯时快速打字):“在去系里。还好。不舒服就暂时放下,出去走走。河对岸的厂房,看着很有故事。”
(洛薇薇,某个周六下午,在连续工作了十小时后,感到一阵剧烈的偏头痛和恶心,倒在沙发上,连起身吃药的力气都没有,半小时后,才勉强拍了一张从沙发角度看到的、灰白模糊的天花板照片,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