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洛薇薇轻声说,“就像我, tenure 之后,似乎获得了选择‘做什么研究’和‘不做什么’的奢侈。但这份‘奢侈’背后,也有新的压力——要做出真正有价值、能体现‘独立研究者’分量的东西。有时候,反而比在 deadle 驱动下更让人焦虑,因为标准在自己心里,模糊而严苛。”她顿了顿,“至于留下来……波士顿的学术环境很好,我的研究在这里也能继续。但有时候我也会想,这里是不是我最终想长久停留的地方?我的研究问题,虽然在这里有丰富的材料,但它的根源,我对‘地方’和‘人’的好奇,其实是在中国的生活经历中生长出来的。总有一天,我可能也需要回去,更近距离地观察和思考。”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谈及对未来的不确定,甚至包括“离开”的可能性。林夜心中微微一动,将她揽得更紧了些。“所以,我们可能都在面对类似的十字路口:留下还是离开?继续深耕现有路径,还是探索新的可能性?以及……如何平衡个人的职业发展,和我们……两个人的共同生活?”
最后这个问题,他问得有些小心翼翼。尽管他们的关系早已深入骨髓,但涉及到具体的生活地点、职业规划这样的重大现实抉择,依然需要谨慎而坦诚的沟通。
洛薇薇靠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才说:“林夜,我不想因为我的存在,影响你对自己职业道路最真实的选择。同样,你也不要因为想和我在一起,就牺牲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我们花了这么多年,各自走了很长的路,才变成今天的样子。这份‘独立’和‘坚持’,是我们能彼此吸引、也能彼此支持的基础。如果为了在一起,而放弃了构成我们自身核心的部分,那样的‘在一起’,可能也不会长久,或者不会快乐。”
她的话理性而清醒,甚至有些冷酷,但林夜听出了求自身价值的他,而不是一个围绕她生活的附属品。这让他既感动,又感到责任重大。
“我明白。”他郑重地说,“我也一样。我希望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出于对你自己学术和生活最真实的渴望,而不是为了迁就我。”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不确定,“只是……如果我们接下来的选择,指向不同的方向,比如你续约留下,我回国,或者相反……那……”
“那就再经历一次时差和距离。”洛薇薇接上了他的话,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幽默,“反正我们有过经验了,不是吗?而且,现在的距离,应该不会比上海和波士顿更远吧?只要我们各自在做自己认为有价值、能成长的事情,彼此的精神世界依然能共鸣、能对话,物理距离或许就没那么可怕。当然,”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清澈,“能在一起,朝夕相处,分享日常的琐碎和温暖,当然更好。这是我们都渴望的。所以,在可能的情况下,尽量让选择靠拢,但不要以扭曲自我为代价。这是我的想法。”
林夜望着她,心中的那点不安和迷茫,被她这番清晰、理性、又充满信任的话语,缓缓抚平了。是啊,他们早已不是需要紧紧依偎才能确认爱意的年少恋人。他们是两棵各自扎根、却将枝叶伸向对方天空的树。风暴或许会让枝叶暂时分离,但只要根系深深相连,向着阳光各自生长,他们就依然是彼此生命中不可分割的风景。
“好。”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那我们接下来这几个月,就一边继续手头的工作,一边认真收集信息,思考各种可能性。多和这边的教授、国内的朋友聊聊,看看机会。也……多聊聊我们各自对未来的想象,不设限地聊。到需要做决定的时候,尽量基于充分的信息和彼此坦诚的沟通,一起商量,找一个对我们各自、也对我们‘我们’来说,最不坏的选择。可以吗?”
“可以。”洛薇薇应道,嘴角浮起一丝真正的、放松的笑意,“而且,说不定到时候会出现我们谁都没想到的新机会呢?就像你突然收到访问学者邀请,就像我 tenure 竟然通过了。生命充满了意外。”
“也对。”林夜也笑了,吻了吻她的额头,“那就,边走边看,但一起走,一起看。”
接下来的几周,生活继续在波士顿明媚的春光里流淌。林夜赴了那位资深教授的午餐约,深入探讨了博士后职位的细节和要求,也获得了许多关于如何进一步完善研究计划、提升学术竞争力的宝贵建议。他也在洛薇薇的鼓励下,开始草拟博士后申请的研究计划书,权当是一次梳理思路、明确方向的练习。同时,他继续推进田野工作,特别是对几位关键受访者(包括陈伯)进行补充访谈,丰富研究的细节与层次。
洛薇薇则正式开始了她暑假田野工作的前期准备。她精心选择了三个在社区类型、居民构成、空间形态上各具特色的波士顿社区,设计了详细的观察和拍摄计划,并开始通过邮件和电话联系潜在的访谈对象。这个过程让她重新充满了行动的活力。她也开始更主动地参与系里的活动,与同事交流,了解系里未来的发展规划和可能的职位空缺,为自己是否续约积累判断依据。
他们依然会在晚餐时,在散步时,在临睡前,分享各自获取的信息、产生的想法、遇到的困惑。有时会争论某个选择的利弊,有时会一起为某个突如其来的灵感而兴奋。关于“未来”的讨论,不再是悬在头顶的阴云,而成了他们日常对话中一个持续的、开放的、共同探索的议题。这种“共同面对不确定性”的状态,非但没有造成隔阂,反而让他们的连接在现实层面上也变得更加扎实、更有韧性。
五月底的一个周末,两人驱车前往鳕鱼角,进行了一次短暂的春末旅行。站在国家海岸公园的沙丘上,望着眼前一望无际、在阳光下呈现出不同层次蓝绿色的大西洋,强劲的海风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却也让心胸为之开阔。
“真壮阔。”林夜迎着风,大声说。
“嗯,感觉能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吹走一些。”洛薇薇眯着眼,任海风将她的头发吹得凌乱。
他们沿着海岸线走了很久,直到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燃烧的金红色。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沉默着,沉浸在自然带来的震撼与平静之中。车行至半途,洛薇薇忽然轻声说:“林夜。”
“嗯?”
“不管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在哪里,在做什么,”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笼罩在暮色中的新英格兰乡村景色,声音平静而清晰,“我希望我们都还在做着自己相信有价值的事情,都还在成长,都还能……这样分享彼此看到的风景。”
林夜伸手,越过变速杆,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一定。”他回答,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车窗外,暮色四合,远方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像散落在大地上的星辰。车内,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两人交握的双手传来的、坚定而温暖的温度。春深似海,前路依然充满未知的选择与可能的别离。但在这片辽阔的天地间,在这段共同跋涉的旅程中,他们早已确认,心照不宣的归航,从来不是驶向某个确定的地理坐标,而是无论身在何方,都确信彼此的灵魂仍在同一片精神海域航行,共享着同一种关于真实、成长与爱的潮声。这潮声,便是穿越一切时空阻隔、照亮所有未知航程的、永不熄灭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