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礼物(2 / 2)

九月中旬,林夜在学院的公开讲座正式举行。这是他访问学者生涯的最后一场重要学术活动,题目定为“从‘北岸织机’到‘漂流信笺’:记录者、记忆与跨越时空的地方感”。报告厅里坐得满满当当,有熟悉的师友,有他田野中结识的社区成员,也有不少慕名而来的学生。陈伯在护工的陪同下,也坐在了第一排。

讲座中,林夜将他在上海记录的“北岸织机”的消逝,与在波士顿打捞的陈伯家族记忆的“重生”并置,探讨了在急速变迁与跨国离散的背景下,普通个体与社群如何通过空间实践、物质遗存与叙事传承,来维系、重构与协商他们的“地方感”与身份认同。他分享了田野中的具体故事,也融入了理论思考,最后落点于“记录者”的角色——不仅是观察者和分析者,更可能是记忆的守护者、断裂经验的连接者、以及不同世界之间的翻译者。他的讲述沉稳而富有感染力,那些来自上海弄堂和波士顿唐人街的真实故事,让听众时而会心一笑,时而陷入沉思。

讲座结束后,提问环节异常热烈。最后,主持人邀请陈伯说几句。老人在护工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来,接过话筒。报告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唔识讲大道理。”陈伯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我净系知,我老豆写低嘀野,林生睇明咗,写明咗。我交俾佢,冇交错人。我老豆喺天有灵,应该会安心。我……我都安心。多谢大家,来听我老豆同我嘅故事。也多谢林生。”

老人说完,微微鞠了一躬。报告厅里静默片刻,随即爆发出持久而真诚的掌声,许多人的眼中闪着泪光。林夜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个瘦小却挺直的身影,看着旁边洛薇薇含笑带泪的眼睛,心中激荡的情感难以言表。这一刻,他感到过去九个月所有的孤独、挣扎、思考与写作,都获得了最丰厚的回报。

讲座后的招待酒会上,林夜被许多人围着交谈、祝福。洛薇薇静静地待在角落,看着他周旋其中,脸上带着淡淡的、骄傲的微笑。直到人群渐散,她才走过去,递给他一杯水。

“讲得真好。”她轻声说,“特别是最后,陈伯说话的时候。我觉得,你完成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不仅是对陈伯,对你自己的研究,也是……对你作为一个记录者的使命。”

“是你一直在支持我,提醒我。”林夜喝了一口水,看着她,“没有你,我可能走不到这一步。”

洛薇薇摇摇头,没有接话,只是说:“累了吧?我们回家。”

回家。这个词在此刻听起来,格外温暖,也格外让人心酸。因为很快,这个“家”对于林夜来说,又将变成一个遥远的地理坐标。

离开的日子定在九月最后一周。随着行期迫近,公寓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他们开始处理一些具体的“分离事宜”:洛薇薇帮林夜筛选哪些东西需要海运,哪些可以留下她暂时保管;他们一起去银行更新了联名账户的信息(为了方便未来可能的资金往来);仔细核对了彼此接下来的重要日程(她的课程安排、学术会议,他回国后的入职、可能的出差)。

一个秋雨淅沥的周末下午,两人都没有出门。林夜在整理最后的书籍,洛薇薇在修改她的研究计划书。雨点敲打着窗户,发出单调而安宁的声响。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翻动书页和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

“薇薇。”林夜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洛薇薇从电脑前抬起头。

“我走之后,你一个人……要按时吃饭,别总凑合。天气变冷了,暖气记得开,别省着。如果又不舒服,或者觉得累,别硬撑,该休息休息,该看医生看医生。还有……记得想我。”他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但说到最后一句,还是泄露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哽咽。

洛薇薇静静地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他身边,在地板上坐下,靠进他怀里。

“我会的。”她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你也是。回国刚开始肯定很忙,压力大,别忘了吃饭睡觉。胃药我给你放在随身背包的侧袋里了。做报道要注意安全,别太拼命。还有……”她顿了顿,抬起脸,泪光在眼中闪烁,却带着笑容,“要每天想我,但不要想得太难过。因为我们很快又会见面的,不是吗?圣诞假期,如果你走不开,我就回去看你。”

“好。”林夜紧紧抱住她,将脸埋在她带着淡淡清香的发丝间,用力点头,“圣诞假期,一定见面。”

雨声渐沥,秋意透过窗缝渗入。他们就这样相拥着坐在堆满书籍和行李箱的地板上,许久没有说话。离别的悲伤是真实的,对未知前路的忐忑也是真实的,但比这些更真实的,是彼此心中那份经过时间与困境淬炼的、坚不可摧的信任、理解与爱。他们知道,这次分离不是终点,而是他们共同选择的、漫长成长道路上又一个需要携手跨越的沟坎。只要心照不宣的潮声仍在灵魂深处回响,只要各自前行的方向依然朝着光明与成长,那么,暂时的地理分隔,便只是他们故事中又一个值得铭记的篇章,而非结局。

秋雨停歇,黄昏的微光透过云层,在湿漉漉的窗玻璃上投下朦胧的光影。远处,查尔斯河在暮色中静静流淌,倒映着城市初亮的灯火,也倒映着无数即将启程、或正在归航的思念。在这片秋深的静谧与交织的离愁中,心照不宣的归航,正以另一种形式,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