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子住得惯吗,阿姨?”林夜放下东西,打量四周。
“惯,惯!有独立卫生间,有管道煤气,不用倒马桶,不用生煤球炉,方便多了!”阿姨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招呼他坐,又忙着倒茶,“就是……就是没以前热闹。关起门来,各家过各家的,对门邻居姓啥都不知道。以前在弄堂,放个屁隔壁都听得到,虽然吵,但有生气。现在嘛,清静,也冷清。”
她端着茶过来,在林夜对面坐下,叹了口气:“我那点视频,现在也主要拍新小区和以前老街坊搬过来以后的生活了。拍来拍去,也就那些内容,看的人好像也没以前多了。大概……大家也都慢慢习惯了新生活,忘了旧日子了吧。”
“不会的,阿姨。您记录下来的东西,就是历史。”林夜诚恳地说,“我今天来,其实也是想跟您聊聊。我回国后在做新工作,还是记者,想写写上海的变化,特别是像‘北岸织机’那种地方,还有像您这样自己记录生活的人。”
阿宝阿姨听了,眼睛亮了亮:“‘北岸织机’?哦,你说苏州河边那个老厂房啊!我知道,以前路过看到过,里面好像有些搞艺术的年轻人。现在嘛,围起来了,听说要盖大楼了。唉,上海嘛,哪里不在变?我们那条弄堂没了,那个厂子没了,不奇怪。”她顿了顿,看着林夜,“你想写这个?是好事。不过小林啊,阿姨跟你说句实在话,写这些,有人看吗?现在人都忙着赚钱、买房、养小孩,谁有心思关心这些老黄历?就算看了,叹口气,掉两滴眼泪,又能改变什么呢?房子该拆还是拆,大楼该盖还是盖。”
阿姨的话朴素而锐利,直指公共写作在现实面前的无力感。林夜点点头:“阿姨您说得对,一篇报道改变不了什么。但我想,至少可以把有些被忽略的声音、被遗忘的过程记录下来。就像您拍视频一样,不是为了改变世界,就是觉得,这些东西不该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没了。有人记着,总比彻底忘了强。”
阿宝阿姨看了他一会儿,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你这孩子,还是跟以前一样,轴。不过轴得让人放心。你想知道啥,只要阿姨晓得的,都告诉你。对了,你等等。”她起身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旧式的硬壳笔记本出来,“我以前在弄堂里,除了拍视频,有空也瞎写几句,记点街坊邻居的趣事、老房子的样子、还有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你看看,有没有用?字写得丑,别笑话。”
林夜接过笔记本,翻开。里面是阿姨工整却略显稚拙的字迹,记录着弄堂生活的点点滴滴,某家孩子的趣话,某次邻里纠纷的和解,对某个即将搬走的老邻居的不舍,甚至对拆迁过程中心情起伏的直白描述。文字朴素,没有技巧,却充满了鲜活的生活细节和真挚的情感。这是一份珍贵的、来自市井底层的“地方志”和“心灵史”。
“阿姨,这太宝贵了!”林夜激动地说,“这比任何采访都有价值!”
阿姨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有啥价值,就是瞎写写。你用得着就拿去看,别弄丢就行。对了,你刚才说‘北岸织机’,我倒是想起个人。以前弄堂里有个小伙子,叫小斌,好像后来就去那边跟人搞过什么艺术创作,画画的。后来弄堂拆了,大家各奔东西,我也没他联系方式了。不过我好像有他妈妈的微信,我帮你问问看?”
峰回路转。林夜连忙道谢。阿宝阿姨当即拿出手机,发了几条语音微信。过了一会儿,对方回复了,还真有小斌现在的联系方式,而且人就在上海。
离开阿宝阿姨家时,天色已近黄昏。冬日的寒风凛冽,但林夜心里揣着阿姨的笔记本和那个意外的线索,感到一阵踏实的暖意。他不仅获得了一份独一无二的一手资料,更重要的是,阿宝阿姨那份“轴得让人放心”的认可,和他从笔记本文字中感受到的、普通人面对变迁时那份顽强的记录本能与生活智慧,给了他继续前行的信心。
回到公寓,已是华灯初上。房间里清冷安静。他打开灯,暖气片开始工作,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台上那盆换了土的绿萝,依然没有任何生机,枯黑的藤蔓在灯光下显得寥落。他给那盆绿萝浇了点水,尽管知道希望渺茫。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洛薇薇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波士顿公寓窗外,初雪纷纷扬扬,将夜色染成一片朦胧的洁白。照片展了吗?”
林夜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上海冬夜璀璨而冰冷的灯火,回复:“上海也冷了,还没下雪。报道刚开了个头,有点难,但今天见到了阿宝阿姨,有了意外收获。初雪很美,你多穿点,注意保暖。”
很快,洛薇薇回复:“阿宝阿姨还好吗?替我向她问好。报道难是正常的,别忘了你最擅长从难处挖出好东西。我也刚结束一组社区观察,冻得够呛,但拍到一些很棒的‘冬日空间使用’画面。等你忙完这阵,我们视频细聊。先不说了,我得去煮碗面驱寒。你也记得吃饭。”
“好,快去。我也弄点吃的。”林夜回复,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窗外,城市的冬夜深沉无垠。电脑屏幕上,是关于“北岸织机”和“北岸·云际”的混乱笔记与待办事项。书桌一角,那枚来自陈伯的铜印章在台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背包里,阿宝阿姨的笔记本沉甸甸的。
寒冷、疏离、压力、阻力,是真实的。但那些跨越太平洋的牵挂,来自市井的温暖信任,对真相与叙事的执着,以及内心深处那份经过淬炼的、关于记录与理解的使命,同样是真实的,且更为坚韧。冬日的长夜才刚刚开始,报道的硬仗也才拉开序幕。但林夜知道,自己已经重新站在了属于他的战场上,手握的武器比离开时更为精良,心中的罗盘也因远行与回归而更加清晰。心照不宣的潮声,在各自的寒夜里静静回响,那是对过往旅程的确认,也是对下一段崎岖前路的、无声而有力的互相砥砺。航程不易,但灯塔的光,始终在彼岸,也在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