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薇薇听得很认真,末了,点点头:“这些都是很好的可能性。特别是那个社会企业,听起来和你关注的方向很契合,而且可能比纯粹的媒体工作,让你有更多时间和空间进行更深入的田野和思考。不过,你也要想清楚,你最喜欢、也最擅长的,可能还是记者那种在‘现场’的敏锐和通过‘叙事’与公众对话的方式。如何平衡这两者,是个新课题。”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还没答应,想再看看。”林夜顿了顿,看着屏幕里她略显消瘦但神采奕奕的脸,“你呢?你的论文和书稿进展怎么样?续约的事情有进一步消息吗?”
“论文修改基本完成了,这周应该能提交。书稿……还在缓慢爬行,不过方向更清晰了。续约的事,系里已经走完程序了,新合同寄过来了,是到后年六月底。”她平静地说着,拿起手边一个印着大学徽章的信封晃了晃,“我还没签。倒不是犹豫,就是想放两天,喘口气。”
“那就好,不着急。”林夜说,心里却微微一动。后年六月底,那是两年多以后。时间似乎一下子变得具体而可测量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只有视频里轻微的电流声和窗外各自的雨声(上海)与鸟鸣(波士顿)。
“林夜,”洛薇薇忽然轻声开口,目光透过屏幕,沉静地看着他,“我最近常常想,我们两个人,现在走的路,虽然看起来不一样——你在做更公共的、介入性的叙事,我在做更学院化的、基础性的研究——但内核好像越来越接近了。都是在试图理解人和地方、记忆和变迁之间那些复杂幽微的联系,都是试图用各自的方式去记录、阐释,并在可能的情况下,促成一点点理解或改变。以前我觉得,学术和媒体是两个世界,但现在觉得,它们更像是同一片深海的不同深度,用的是不同的潜水装备,但看到的风景,其实息息相关。”
她的话,像一股暖流,缓缓注入林夜心间。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层次的共鸣与确认。“是的,”他郑重地点头,“我也有同感。在波士顿的时候,是学术训练让我学会了更系统地思考;回到上海做报道,是把思考重新扎进现实的泥土里。而你,从 tenure 的压力中恢复过来,重新找到研究的内在动力,并且开始把你的理论视角,应用到对更具体、更鲜活的经验世界的观察中。我们好像……都在朝着某个更开阔、也更坚实的方向走,虽然路径不同,但大方向是一致的。”
“而且,”洛薇薇的嘴角浮起一丝温暖的笑意,“我们还能这样,隔着半个地球,分享各自的‘潜水’见闻,互相做对方的‘声呐’,提醒哪里有暗流,哪里可能有宝藏。这感觉……挺不坏的。”
“是,挺不坏的。”林夜也笑了,心头那点因距离和各自忙碌而偶尔泛起的淡淡孤独,在这一刻被彻底驱散。
窗外,上海的夜雨不知何时停了。湿润的空气中,隐约传来远处江轮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屏幕那端,波士顿的晨光想必正越来越亮,鸟鸣也愈发稠密。
“不早了,你那边该准备去系里了吧?”林夜说。
“嗯,差不多。你也早点休息,别又熬到太晚。”洛薇薇叮嘱。
“好。你签合同前,记得好好看看条款。”
“知道啦,林记者。”她笑着揶揄,挥了挥手,“那先这样,保持联系。”
“保持联系。”
视频挂断,房间里重归寂静。只有电脑屏幕的微光和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光污染,在潮湿的春夜里交织。林夜坐在沙发上,回味着刚才的对话,心中一片澄明安宁。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窗缝。雨后清冽的空气携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涌进来,冲淡了室内的沉闷。远处,苏州河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对岸“北岸·云际”工地的灯光在雨后的水汽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团。更远处,是城市无边无际的、层叠的灯火。
春天已经来了,带着它固有的萌动、希望与不确定性。报道的余波仍在荡漾,新的选择与可能性正在浮现。与远方那个人精神上的同频共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深刻。前路依然漫长,职业的定位、关系的未来、乃至自身的价值追寻,都还在持续的探索与建构之中。但此刻,站在这春夜的窗前,林夜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力量。那力量,来自于对自身道路更清晰的认知,来自于对远方同行者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共鸣,更来自于内心深处那份经过时间与困境淬炼的、关于记录、理解、连接与成长的、不容置疑的信念。
心照不宣的潮声,在各自的春夜里,在相隔万里的灵魂深处,同步涨落,汇成一片无形却浩瀚的、支撑彼此继续深潜与远航的精神之海。航程依旧,风浪未知,但灯塔的光,不仅亮在彼岸,也已在航行者的心中,生根,发芽,成为自身的一部分,照亮前路,也温暖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