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前夜,林夜最终婉拒了同事的派对邀请,也没有去外滩。他去了阿宝阿姨家。阿姨的新居不大,但布置得温馨热闹,儿子儿媳和小孙子都在,加上林夜,正好凑了一桌年夜饭。饭菜丰盛,都是地道的本帮菜,红烧肉油光发亮,腌笃鲜汤色奶白。阿姨不停地给他夹菜,讲着社区里的新鲜事,孙子在客厅里跑来跑去,电视里播放着跨年晚会,喧闹而充满烟火气。
饭后,林夜帮阿姨收拾碗筷,在厨房里,阿姨一边洗碗一边低声说:“小林啊,你一个人在上海,不容易。平时工作忙,也要记得照顾好自己。有合适的姑娘,也要留心。不过我看你啊,心里好像有人了,是不是?在美国那个?”
林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阿姨您眼光真毒。”
“阿姨是过来人。”阿宝阿姨擦干手,拍拍他的肩膀,“两个人,心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距离远点怕什么?现在交通多方便。关键是,要互相信任,互相扶持。我看你们俩,都是做大事、有想法的人,能遇到一起,不容易。好好珍惜。”
“嗯,我会的,阿姨。”林夜郑重地点头。
临近午夜,林夜告辞离开。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步行到了苏州河边。冬夜的风很冷,但空气清冽。对岸的城市灯火璀璨倒映在黑色的河水中,微微晃动。远处的外滩方向,隐约传来人群倒计时的欢呼声浪,随着江风一阵阵飘来。
他看了看时间,还差几分钟。拿出手机,点开与洛薇薇的视频通话。几乎瞬间接通,屏幕那端是波士顿清晨的天光,她似乎刚起床不久,头发微乱,穿着睡衣,背景是窗户和那棵小圣诞树。
“早,薇薇。”
“晚……不,该说新年好?”洛薇薇揉了揉眼睛,笑了。
“还有几分钟。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嗯,咖啡煮好了。你呢?在哪儿?外面好黑。”
“在苏州河边,看‘北岸·云际’的工地,黑漆漆的,塔吊都停了。”林夜将镜头转向对岸那片巨大的、被围挡包围的黑暗轮廓,然后转回来,对着自己冻得有些发红的脸,“阿宝阿姨家的年夜饭很好吃,她让我向你问好。”
“谢谢阿姨。你也多吃点,看你好像又瘦了。”洛薇薇仔细看着他。
“你也是,黑眼圈又重了。论文别熬太晚。”
“知道啦。你也是,别老在外面吹风,小心感冒。”
两人隔着屏幕,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无关紧要的话,等待着那个时刻的来临。远处外滩方向的声浪越来越清晰,开始能听到整齐的倒数声:“十、九、八……”
林夜将手机镜头转向外滩的方向,虽然距离很远,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光海,但倒计时的声浪透过麦克风清晰传来。洛薇薇也将手机转向她公寓的窗户,波士顿清晨灰蓝色的天空下,城市刚刚苏醒,一片宁静。
“三、二、一——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几乎同时,外滩方向的天空被璀璨的烟花照亮,密集的爆鸣声和欢呼声透过手机传来。而波士顿的清晨,依旧宁静,只有远处隐约的教堂钟声。
林夜将镜头转回自己,看着屏幕里洛薇薇在晨光中温柔的笑脸。她也看着他,看着他身后上海冬夜清冷的天空和远处未散尽的烟花余烬。
“又一年了,林夜。”
“是啊,又一年了,薇薇。”
“希望新的一年,我们都健康,平安,在各自选择的路上,走得更稳,更远。”
“嗯。也希望……我们能早日再见。”
“会再见的。一定。”
没有更多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在各自的晨昏与季节里,共享着这跨越了太平洋、也跨越了旧年与新年的、安静而深长的凝视。远处,上海的烟花渐渐稀疏,欢呼声渐次平息。波士顿的晨光越来越亮,鸟鸣渐起。
冬夜依旧寒冷,前路依然漫长。但在这新旧交替的静谧时刻,在彼此眼中确认的、那份穿越时间与距离的、日益深厚的懂得与牵挂,便是抵御一切寒夜、照亮所有未知航程的、最温暖、也最恒久的光。心照不宣的潮声,在年轮的更迭中,愈发深沉,愈发坚定,成为灵魂归航时,永不迷途的、唯一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