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2 / 2)

接通,屏幕那端是她略显苍白的脸,头发随意扎着,穿着睡衣,背景是她书房窗外朦胧的晨光。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

“怎么起这么早?”林夜问。

“睡不着。脑子里东西太多。”洛薇薇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有些沙哑,“刚做了一个决定,想第一个告诉你。”

“什么决定?”林夜心头微微一紧。

“我刚刚……提交了学术休假(sabbatical)的申请。如果系里批准,明年一月份开始,为期一学期。”她看着屏幕里的他,语速平缓,但眼神认真。

林夜愣住了。学术休假?这意味着她将有至少四五个月的时间,可以离开波士顿,自由安排研究或旅行。

“你……打算去哪里?做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发干。

“初步计划是回国。”洛薇薇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却异常清晰的微笑,“回上海。我想用这段时间,集中精力完成书稿的后期写作。波士顿的田野和数据已经差不多了,我需要一个更贴近研究问题语境的环境,来梳理和深化思考。而且,”她顿了顿,目光与他紧紧相触,“我们……也需要一些实实在在在一起的时间,来认真规划一下未来。不是隔着屏幕,不是匆匆几天假期,而是一段相对完整、可以共同生活的日常时间。看看,在朝朝暮暮的相处中,我们对未来路径的想象,是否能找到更清晰、更可行的交集。”

她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夜被夏日的闷热和工作的焦虑所笼罩的心空。回国。一整个学期。共同生活。规划未来。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带来的冲击是如此巨大,以至于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只是怔怔地看着屏幕里她平静而坚定的脸庞。

“你……想好了吗?系里会批准吗?你的研究,回国做会不会有影响?”他一连串地问。

“想好了。这是我 tenure 后第一次申请学术休假,理由充分(完成书稿),系里通过的可能性很大。研究方面,回国反而可能获得新的灵感和材料,我的议题本身就与中国城市化经验密不可分。至于生活安排……”她微微歪了歪头,“我可以先短租个房子,或者……如果你不介意,也可以暂时借住你那里?当然,要看你的方便和意愿。”

“我当然不介意!”林夜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过于急切,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我的意思是,公寓虽然不大,但你住肯定没问题。只是条件简陋,怕你不习惯。”

“能有多简陋?比我在波士顿的第一个公寓还好点吧?”洛薇薇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卸下重负后的轻松,“林夜,我不是突然做的决定。这个想法,其实在陈伯的书出版、我的论文发表之后,就开始在我心里酝酿了。我们走了这么久,各自都算是站稳了脚跟,也明确了自己想走的路。是时候,认真考虑一下,如何让这两条路,在现实层面上,也能有更长久的交汇了。学术休假,是一个很好的‘试验期’和‘规划期’。你觉得呢?”

林夜看着屏幕里她清澈而勇敢的眼睛,心中那团因报道卡壳和工作压力而产生的郁结,仿佛被一阵清风吹散了大半。是的,是时候了。他们早已不是需要依附或牺牲的关系,而是两棵各自扎根、枝繁叶茂的树。现在,是尝试将枝干靠近、看是否能形成一片更稳固、也更丰饶的“共生林”的时候了。

“我觉得……太好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无比清晰和坚定,“薇薇,我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好好规划。”

窗外,上海的夏夜终于彻底降临,城市灯火如星河倾泻。屏幕那端,波士顿的晨光正越来越亮,照亮了她眼中同样闪烁的泪光与笑意。

“嗯。一起。”她轻声说,用力点了点头。

视频挂断后,林夜在窗前又站了很久。夏夜的风带着湿热,但心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明与轻盈。报道的困境、工作的压力、夏日的烦闷,依然存在。但未来,因为那个即将到来的、长达数月的共同期许,而骤然变得具体、明亮、充满了无限可能。

他回到电脑前,重新打开那篇卡住的报道文档。这一次,他没有急于修改文字,而是新建了一个空白页面,敲下了一行字:

“当记忆穿越重洋,当离散成为常态,联结何以可能?——不仅是个体与过往的联结,社群与地方的联结,也是跨越地理的、两个独立灵魂之间,关于共同未来的联结尝试。”

也许,这篇报道的最终落脚点,不仅仅是呈现困境与挣扎,更是要追问:在流动与断裂成为时代底色的今天,那些来自个体、社群、乃至相爱之人之间的,微小却顽强的“联结”实践,如何构成了我们对抗虚无、锚定自身、并想象未来的根本力量?

夏夜还长,稿子还要继续磨。但前路的方向,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心照不宣的归航,在漫长的遥望与各自的跋涉之后,终于看到了可以并靠停泊、共同绘制下一段航图的港湾的隐约轮廓。而这,便是这个闷热夏天里,最清凉、也最有力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