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盆在异国他乡依旧顽强生长、并被精心照料的绿萝，看着那片向着“他的方向”伸展的新叶，看着她在疲惫中依然努力伸出的、带着歉意和理解的橄榄枝，林夜胸中那股郁结的、略带幼稚的失落和懊恼，瞬间冰消瓦解。他仿佛能看到屏幕那头，她在忙碌一天后，是如何注意到那盆绿萝的新叶，如何拍下这张照片，如何在疲惫中组织语言，试图修复刚才那短暂的、不愉快的沟通断层。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视频请求。几乎立刻就被接受了。洛薇薇的脸重新出现在屏幕上，她已经回到了住处，背景是熟悉的客厅，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神情柔和了许多，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询。
“对不起，”这次是林夜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不该把学术讨论的兴奋，硬塞给累了一天的你。是我没调整好状态。”
“我也有问题，”洛薇薇摇摇头，喝了一口茶，“明明答应了‘每周深谈’，就应该把其他事情暂时放下，专心听你说话。是我没进入状态，还走神了。”她顿了顿，看着他，“我们好像……都把‘协同系统’想得太完美了，以为制定了规则就能解决所有问题。但其实，真正难的，是在各自都很累、压力都很大的时候，依然愿意拿出那份额外的耐心和体贴，去体谅对方可能不在一个‘波段’上。”
“嗯，”林夜深有同感，“就像两台在不同时区、高速运转的机器，偶尔的通信延迟和信号干扰，是不可避免的。重要的是，要有自动重连和错误纠正的机制。”
“以及，不要因为一次信号不好，就怀疑整个通信网络。”洛薇薇接口道，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所以，林夜先生，你刚才头脑风暴后有点懵又有点兴奋的感觉，现在可以重新传输了吗？接收端洛薇薇已就位，茶已泡好，耐心值已充值。”
林夜笑了，心中最后一点阴霾也散去了。他重新坐回书桌前，放慢语速，用更平实、更少术语的方式，分享起下午与艾略特教授的讨论，分享自己的兴奋、困惑以及那点小小的、不敢宣之于口的自我怀疑。这一次，洛薇薇听得很专注，不时提问，或用她社会学家的视角，给出简洁而犀利的反馈。讨论渐渐深入，从具体的学术问题，延伸到研究方法论，又跳到彼此近期阅读的启发。一个小时后，当林夜终于感到那股被激荡后的情绪得到了有效释放和安顿时，他才发现，视频那端的洛薇薇，不知何时已蜷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眼神虽然依旧认真，但已染上了浓浓的睡意。
“你困了。”林夜放轻声音。
“嗯……但听你说这些，很有意思，比开会好玩多了。”洛薇薇揉揉眼睛，努力驱散睡意，“不过，林夜，关于你那个自我怀疑……我觉得很正常。在全新的、更高阶的平台上，看到自己的不足，正是成长的开始。你在做一件很有价值、也很有挑战的事，别着急，慢慢来。我相信你。”
她的声音因困意而显得有些含糊，但话语中的信任与支持，却清晰无比地穿越了时空，抵达林夜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谢谢。”林夜轻声说，“你也一样，薇薇。你在做的社区研究，扎根中国现实，同样重要，甚至更复杂。也别太拼，注意休息。”
“知道了……你也是。”洛薇薇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睛几乎要闭上了，“那……今天先到这里？我的‘耐心值’和‘电量’都差不多耗尽了……”
“好，快去睡吧。晚安，薇薇。”
“晚安，林夜……记得想我。”
“每时每刻。”
视频挂断。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纽约，灯火依旧璀璨。林夜走到窗边，再次看向夜空。星星似乎比刚才明亮了一些。他想起洛薇薇发来的那张绿萝照片，那片向着他的方向伸展的新叶。距离是真实的，时差是真实的，疲惫和偶尔的沟通不畅也是真实的。但比这些更真实的，是那种即使在最微弱的信号中，依然试图相互理解、彼此支撑的意愿；是那份即使身处不同轨道，依然能感受到对方引力、并因此调整自身频率的努力；是那盆跨越重洋、依然被精心照料、并向着彼此方向生长的绿意。
深秋的纽约，寒意渐浓。但林夜知道，在遥远的东方，在另一个同样忙碌、同样充满挑战的时空里，有一盏灯为他亮着，有一盆绿萝为他生长，有一个人，在以她的方式，与他共同面对着这个广袤而复杂的世界。他们的“协同系统”经历了第一次不算严重的“信号干扰”，但修复机制运作良好。这让他对未来的漫长分离，少了些忐忑，多了些坚实的信心。航程依旧孤独，但知道另一艘船始终在视线可及的范围内，以相似的航速，向着共同的星图前进，这份孤独，便有了温暖的底色。秋意深浓，而思念与成长，在这清冷的季节里，沉淀得愈发醇厚、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