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乱流的咆哮声渐行渐远,最终被无垠的死亡寂静重新吞没。“巡天号”在失控的能量潮汐中冲出重围,此刻正悬停在一片相对平稳的虚空裂隙边缘。船身混沌星辉明灭不定,船体外壳几处深邃的划痕处,仍有细微的时空扭曲之力如附骨之疽,顽强侵蚀着暗金材质,发出滋滋微响。
林玄盘坐于甲板中央,周身灰色气流翻涌如沸,眉心混沌道印光芒凝而不散,正全力炼化侵入体内的紊乱时空之力与那股阴冷歹毒的寂灭道则。他左肩干瘪苍白的皮肉下,隐约可见两股力量如同毒蛇般交织缠斗,一股令血肉生机飞速流逝,另一股则试图将其冻结于某个时间节点。豆大的汗珠自他额角滚落,每炼化一丝,他脸色便苍白一分,气息却随之沉凝一丝。
苏小婉守护在侧,造化炉悬于她掌心,垂落如青碧玉带般的造化生气,源源不断滋养着林玄的伤体,抚平着时空之力留下的道痕。她面色同样不佳,方才全力稳定神舟、催动造化炉抵御乱流,本就未愈的本源再次受到损耗,眼睑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她眸光始终专注而坚定,时不时探入一缕神识,精准地将一道最顽固的时空乱流节点引导向林玄混沌道火最盛之处。
十名元婴弟子已各自服下丹药调息,分出四人警戒四方,其余六人则在苏小婉的简短指示下,开始按照神舟传承图谱,小心翼翼地修复船体受损的法阵节点,剔除那些附着在伤痕处的“时空残屑”。过程缓慢而细致,容不得半点急躁,一丝时空紊乱的残留,便可能在下次穿行时引发连锁崩溃。
时间在这片废墟的边缘悄然流逝,唯有神舟偶尔发出的低沉嗡鸣,以及林玄体内传出的细微能量炼化之声。
约莫半个时辰后,林玄身躯微震,缓缓吐出一口灰黑夹杂着银色光点的浊气。这口气息离体后,竟在虚空中自行演化成一幅微缩的、破碎的时空图景,旋即湮灭。他睁开双眼,眸中混沌之色虽淡了些许,却更显深邃沉静。左肩的衰败之象已大为缓解,皮肉恢复了部分红润,只是细看之下,仍有几道若隐若现的银色纹路,仿佛烙印着方才那场时空暴乱的记忆。
“怎么样?”苏小婉关切地问,渡去最后一股精纯的造化生气,助他稳固刚刚理顺的经脉。
“无碍了。时空之力已化去九成,剩余些许融入道基,或为它日参悟光阴之妙埋下引子。寂灭道则亦被炼化大半,反增我对‘终末’意境的几分警惕与理解。”林玄声音平缓,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沙哑,他看向苏小婉苍白的面容,眼中泛起愧疚与心疼,“倒是你,本源接连受损……”
“我没事,调息几日便好。”苏小婉轻轻摇头,握住他的手,传递着温存与坚毅,“眼下最紧要的,是尽快抵达‘古祭坛’。方才动静太大,恐已惊动更多存在。”
林玄点头,站起身,目光扫过正在修复神舟的弟子们,又投向废墟深处那片更加浓稠的黑暗。按照星图指引,穿过前方这片由无数巨大星骸与凝固能量风暴构成的“遗骸迷阵”,便能望见“古祭坛”的踪影。那是上古修士在此建立的最后一座稳定坐标,也是深入“时空坟场”前,可以稍作喘息与准备的地方。
“神舟损伤如何?”他问向一位正以星辰秘银修补阵纹的器阁长老。
“主体阵法受损约两成,虚空之翼共鸣减弱,但核心源核之心与造化炉运转正常。外层护甲损伤较重,若再遭遇高强度时空乱流,恐有撕裂风险。”长老面色凝重,“修复主结构至少需一日,若要恢复全盛状态,需寻一处能量充沛且相对稳定的界域,耗时更久。”
林玄沉吟。一日时间,在此地已是漫长。但若不修复,前路莫测的“遗骸迷阵”与可能存在的其他威胁,足以让伤痕累累的神舟雪上加霜。
“以稳为主。”他最终决断,“全力修复关键防御与动力阵眼,外层护甲可暂缓。苏阁主,你我合力,以造化生气与混沌道韵临时加固船体薄弱处,撑过‘遗骸迷阵’应当足够。待抵达‘古祭坛’,再行彻底修整。”
“好。”苏小婉立刻应道,并无异议。她知晓林玄的考量——时间,现在比完美的修复更重要。潜在的危险不会等待他们准备周全。
商议既定,众人不再多言。六名弟子继续争分夺秒修复阵法,林玄与苏小婉则并肩行至船首受损最重之处。林玄掌心混沌道火升腾,色泽灰蒙却蕴含勃勃生机,苏小婉引造化炉本源,青碧之气如灵蛇缠绕而上。两人法力交融,混沌包容造化,造化滋养混沌,灰青两色光华流转,缓缓覆盖在那几道狰狞的时空伤痕之上,如同最精湛的医师,以大道为线,缝合着神舟的创伤。
这一过程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当最后一道主要裂痕被临时封印加固后,林玄与苏小婉皆感疲惫,但神舟整体的防御波动终于稳定下来,混沌星辉也明亮了不少。
“可以了。”林玄感知着神舟状态,微微点头。他望向那幽深难测的“遗骸迷阵”,那里星光几乎断绝,只有扭曲的巨大阴影与偶尔划过的、无声无息的能量流,仿佛巨兽沉睡的巢穴。
“入阵后,所有人各守其位,不得妄动。墨渊,你来掌舵,依我指示前行。”林玄下令。
“是!” 墨渊长老肃然应命,接替了主控位置。
“巡天号”再次启动,暗金船体缓缓驶入那片由死亡星辰与凝固风暴构成的迷阵。一入其中,光线骤然暗淡,仿佛进入了巨兽的肠道。巨大的星骸或如倾颓的山峦,或如断裂的脊椎,彼此交错,形成无数狭窄而危险的通道。凝固的风暴能量带如同彩色的、静止的飘带,悬挂在星骸之间,看似美丽,实则蕴含着足以撕裂化神修士的狂暴法则乱流,只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冻结”了。
更令人心悸的是一种无处不在的“凝视感”。那些星骸的阴影里,那些凝固风暴的深处,仿佛有无数双早已死去、却又不甘彻底消亡的眼睛,在静静地、冰冷地看着这艘闯入的不速之客。空气(如果虚空有空气的话)中弥漫着浓郁的衰亡、遗憾、以及一丝丝被时光冲刷后残存的、扭曲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