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此事确有可为之处,然亦需遵循物性,讲究方法。”
“其一,在于 ‘选种优育’ 。”宋应星伸出第一根手指,“如同农人选育良种,畜养之家亦需 ‘择健壮者为种’ 。母猪取腰长、嘴短、骨架开阔者,母鸡选抱窝性强、产蛋多者。公畜公禽更是关键,非体魄强健、性情雄悍者不可留种。如此代代筛选,种群方能愈强。”
“其二,在于 ‘精养细管’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不可再如以往般粗放散养。需建合宜圈舍,冬避风雪,夏遮酷暑。猪羊之属,可收集水草、豆渣、酒糟等精细喂养,远比任其自行觅食长势更速。鸡鸭亦可圈定区域,辅以谷物,使其专心产蛋育雏。”
“其三,在于 ‘防病祛疫’ 。”宋应星的神色变得严肃,“禽畜之疫,一旦蔓延,往往十不存一,最为农家大害。须定时清理圈舍,保持洁净,石灰水泼洒可祛除秽气病源。一旦发现病弱个体,立即隔离,以防传染全群。太医院或可编纂些简易的《牛马经》、《豕牧须知》,教导乡民辨识常见疫病。”
说到这里,宋应星语气再次变得审慎:
“陛下,以上诸法推行得当,假以时日,肉蛋产量确可提升。然……”他顿了顿,点出了核心限制,“此亦受制于 ‘地力’ 与 ‘粮谷’ 。若无一州一县之富余粮食、充足草料,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大规模畜养便无从谈起。故而,此事仍与田亩产出息息相关。”
宋应星的回答再次将问题拉回了农业的根本——粮食生产。他描绘了一条清晰但同样需要耐心和投入的路径,让朱由检明白,即便是看似更容易的畜牧业增产,也依然绕不开精耕细作和充足的饲料基础。
得,他奶奶的!整个问题就像一套精密的鲁班锁,一环死死扣着一环,牵一发而动全身。
朱由检这会儿算是彻底琢磨过味儿来了——想提高牲畜产量,就得有充裕的粮食做饲料;而想有充裕的粮食,又得先解决下等田产出低下的根本难题。这简直成了“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死循环!
他烦躁地揉着额角,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个头简直有两个大。原以为穿越者凭借超前见识总能找到捷径,现在却被最基础的农业生产规律结结实实上了一课。土地不会骗人,庄稼不会速成,这些沉甸甸的现实如同一盆冷水,把他那点“农业大跃进”的幻想浇得透心凉。
宋应星退下后,朱由检在暖阁里来回踱了几步,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又上来了。既然现有的田地改良需要漫长时间,那何不另辟蹊径?他猛地站定,对曹化淳吩咐道:“传朕旨意,让户部尚书毕自严即刻来见!”
不多时,掌管着大明钱袋子的毕自严便匆匆赶到。他刚躬身行完礼,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自家陛下用带着几分急切和兴奋的嗓音喊道:“开荒!老毕,咱们得要组织人手,大力去开荒!”
这一嗓子直接把毕自严喊得愣住了。他抬起眼,脸上写满了错愕与不解,下意识地重复道:“开……开荒?” 他实在想不通,陛下怎么突然对这个古老的议题如此热衷。
“对!开荒!” 朱由检用力一挥手臂,仿佛眼前已经浮现出万顷良田,“地点朕都想好了,就去广西、福建!那边山地丘陵多,定然有不少未垦之地!”
听到这两个地名,毕自严花白的眉毛立刻紧紧锁在了一起。他掌管天下户籍钱粮,对各地情形了然于胸。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气保持恭敬,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压着现实的考量:“陛下……开荒以增田亩,自然是富国阜民之良策,老臣……原则上赞同。”
他先定了调子,随即话锋一转,开始陈述困难:
“然则,陛下可知,广西、福建二地,为何至今仍有大量荒地?” 他不等朱由检回答,便自问自答道:“其一,山多林密,瘴疠横行,民夫前往,易染疫病,非战斗减员恐十之有三。其二,土人杂处,时有纷争,大规模移民垦殖,若处置不当,恐激化矛盾,引发地方动荡。其三,亦是关键……”
毕自严抬起眼,目光里充满了户部当家人才有的那种对数字的敏感与忧虑:“钱粮从何而来? 组织数万乃至十数万民夫,其口粮、农具、种子、安家之费,乃至前期修建道路水利之资,初步核算,恐非百万两白银不能启动。如今国库虽较前些年宽裕很多,然北边军费、各地水利、官员俸禄……各项开支皆有定数,骤然挤出这笔巨款,着实……捉襟见肘啊,陛下。”
他最后补充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且即便垦出荒地,初时地力贫瘠,头两三年产出有限,仍需朝廷投入方能维系。此乃一项长期投入,见效缓慢之举,还请陛下圣裁。”
毕自严一番话,如同一份详尽的预算报告和风险评估,将开荒背后涉及的人口、民族、财政、卫生等重重困难,赤裸裸地摊在了朱由检面前。理想很丰满,但现实,却处处是需要用白银和鲜血去填平的沟壑。
毕自严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简册,他知道陛下有此一问,必须用最直白的数字让其明白此事的代价。
他并未立即展开,而是先躬身一礼,沉声道:“陛下既问,老臣便斗胆,为您算一笔实实在在的账。”
他展开简册,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头一年,仅是组织民夫、购置工具、修建营寨道路、预备种子口粮,至少需投入二百万两雪花银。此乃最保守之估计,尚未计入应对疫病、土人冲突等意外之备用金。”
他抬起眼,见朱由检眉头紧锁,却并未停下,继续用数字构筑起一道现实的高墙:“这,仅仅是开始。第二年,第三年,投入只会更多,不会减少。为何?因新垦之地,地力贫瘠,形同鸡肋,头三五年几无像样收成可言!
为了不让数万垦荒百姓饿死,朝廷反而要持续地、疯狂地从江南粮仓调运粮食过去赈济!根据老臣最保守的估测,前五年,每年都需砸下近三百万两白银,方能维持此局不崩。”
暖阁内静得可怕,只有毕自严清晰而冷酷的声音在回荡:“五年之后,地方稍熟,投入或可稍减,但水利修缮、地方安抚、鼓励生育以充实人口,每年仍少不了百万两之数。
如此再坚持五年,那些新田或许才堪堪达到能稳定产出、并开始向朝廷缴纳微薄税赋的水平。”
最后,他合上简册,做出了一个让朱由检心头一沉的总结:“陛下,这意味着,您这项开荒大计,非是一时心血来潮便可成就。它需要朝廷持续二十年,如同往一个看不见底的深井中投入真金白银,期间几乎看不到回报。 总计耗费,恐将高达数千万两之巨。此非一代人之功,乃需两代、三代君主持之以恒的国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