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的“格瓦斯”项目,在专业酿酒老师的指导下,竟真的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那原本粗粝坚硬的黑麦面包,经过特定的粉碎、糖化、发酵流程,在特制的琉璃罐中静静待了七日后,果真变成了一种呈现琥珀色、略带浑浊、散发着独特麦芽发酵香气的液体。
朱由检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那股熟悉的、带着轻微酸甜和气泡感的味道,虽然比记忆中的工业产品粗糙许多,但确确实实就是“格瓦斯”!
“哈哈哈哈哈哈!”他放下陶碗,忍不住仰天大笑,用力拍着一旁同样目瞪口呆的曹化淳的肩膀,“朕说什么来着!什么来着!朕就说它能成!既能喝,又能顶饿,还有这般风味!哈哈哈哈!天助我也!”
他兴奋地在殿内踱步,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千军万马携带此物北伐的场景,不由得意气风发,指着北方喝道:“皇太极!你给朕等着!待朕大军备足此物,看你还能倚仗关外苦寒撑到几时!”
然而,乐极生悲。
仅仅三天后,
偏殿实验室里,朱由检脸上的狂喜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难以置信的郁闷。他捏着鼻子,看着眼前那些仅仅在三天前还被他视若珍宝的琉璃罐和陶瓮。
罐中那原本清亮了些许的琥珀色液体,此刻表面竟又浮起了一层令人不安的、灰白色的菌膜,气泡早已消失无踪,散发出的不再是醇和的发酵香,而是一种刺鼻的、明确的酸腐气味。
“怎么……怎么又馊了呢……”朱由检用一根银簪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那层菌膜,百思不得其解,语气里充满了挫败,“明明……明明已经成功了啊!这老师傅的法子没错啊……怎么就是存不住呢?”
一旁的曹化淳这次连劝都懒得劝了,只是用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复杂眼神看着自家皇爷,以及那些再次宣告失败的“心血”。
看来,这“可以喝的面包”想要真正成为稳定的军需品,还有很长、很曲折的路要走。保鲜和稳定生产的难题,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朱由检刚刚燃起的热情之火上。
在经历了两次“出师未捷身先馊”的惨痛失败后,朱由检那混合着现代常识与古代局限性的脑子,又开始飞速转动起来。
他琢磨着,问题八成出在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酵母菌”或者其他杂菌身上——这些东西太“活跃”了,导致他的心血一次次变质。
“既然活物难控制,那朕就让它们都‘歇菜’!” 抱着这般简单粗暴的逻辑,朱由检决定采取最直接的“物理”手段——高温灭菌。他下令将最新一批成功发酵、味道尚可的格瓦斯原液,统统倒入大锅中,架起火来,狠狠地煮沸。
片刻后,曹化淳捏着鼻子,指挥着小内侍将一锅还在微微冒热气的、颜色变得更深沉的液体端了上来,语气带着十二分的不确定:“皇爷……按您的吩咐,煮、煮好了……”
朱由检凑近闻了闻,原本那略带清新的发酵麦香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于……煮糊了的麦麸混合着一点焦糖,却又隐隐带着点苦涩的气味。他心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还是舀了半碗,吹了吹气,小心地抿了一口。
“嗯………” 他的脸瞬间皱成了一团,五官几乎都挪了位置。
“噗——咳咳……” 他强忍着才没直接吐出来,赶紧把碗放下,抓起旁边的清水猛漱口。
“这……这叫什么味儿啊!”
朱由检苦着脸,感觉舌头都麻了,“又苦又涩,还有股糊锅底的味道!”
煮过的格瓦斯,不仅杀死了酵母,停止了发酵,也彻底破坏了那点仅存的、微妙的酸甜平衡和潜在的气泡感,只剩下被高温摧残后残留的糖分带来的甜腻(还带着焦糊味)以及谷物过度熬煮后的沉闷苦涩。可以说,他成功地制造出了一种性质稳定、不易腐败,但也同样难以下咽的“格瓦斯汤”。
曹化淳在一旁看着皇帝陛下那副龇牙咧嘴的模样,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小声嘀咕:“老奴早就说过,这馊了的东西,煮开了它……它也还是股馊水味儿啊……”
朱由检看着那锅冒着热气的“失败品”,郁闷地揉了揉额角。物理灭菌是成功了,可口感也彻底完蛋了。这条路,看来也走不通。
朱由检这番围绕着“蒸汽之力”、“青霉神药”、“可以喝的面包”所进行的种种折腾,尽管最终成果寥寥,多以爆炸、馊腐或难以入口告终,在旁人看来或许是皇帝不务正业的胡闹。
然而,这番看似徒劳的“瞎折腾”,却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其激起的涟漪,正悄然改变着一些人观察世界、思考问题的方式。
太医吴有性,这位杏林圣手,曾亲眼见证陛下是如何执着地将橘子皮上的霉斑刮下,置于特制器皿中,试图“驯养”出那抹能治溃疡、退高热的特定青绿。
他目睹了那些器皿中如何长出“五彩斑斓”的菌落,虽未得陛下所求之神药,但这整个过程,却在他心中埋下了一颗前所未有的种子——原来,某些“病邪”、“秽气”,或许并非虚无缥缈,而是如同这霉菌一般,是某种可以观察、可以培养、甚至可以尝试去分离和控制的“微小生物”?这种基于实证的“格物”精神,开始隐隐冲击着他固有的医学观念。
而宋应星,则在那一次次震耳欲聋的爆炸中,切身感受到了那股被陛下称之为“蒸汽”的力量是何等的狂暴与惊人。
他亲眼看着厚实的铜管被撕裂,坚固的锅体被崩碎,这绝非寻常水火所能企及。陛下那“由胀而缩,蕴含巨力”的说法,在一次次的失败中被反复验证其正确性——这股力量确实存在,且沛然莫御!
这让他超越了对器物本身的钻研,开始深入思考力量转化与控制的根本原理。如何束缚这头“钢铁巨兽”,如何将其狂暴转化为持续而稳定的动力,成为了萦绕在他心头的新课题。
朱由检用他一次次看似失败的“行为艺术”,无形中为这些顶尖的头脑打开了一扇扇全新的窗户,让他们窥见了传统经验与经典着述之外,一个充满未知、亟待探索的广阔领域。这种思维层面的启蒙,其价值,或许远比一两个成功的发明,更为深远。创新的火种,已悄然播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