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由检手里捏着的朱笔顿在半空,他的表情从困惑,到愕然,最终定格在一种混合着荒谬与愤怒的神情上。
“朕怎么就成了雷神了?!”他猛地放下笔,几乎是冲着曹化淳嚷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无处发泄的憋闷,“朕又没有锤子!也不会发电!更不会飞!”
他越想越觉得离谱,在御案后来回踱步,挥舞着手臂:“什么雷神转世,淬炼神兵……都是些什么玩意儿!朕是在搞科学研究!科学!懂吗?虽然……虽然动静是大了点,方式……糙了点,但那也是正儿八经的格物致知!怎么到他们嘴里就变成神话故事了?!”
“朕不是雷神!”朱由检停下脚步,指着曹化淳,语气斩钉截铁,“大伴,拟旨!”
于是,当天,一道措辞前所未有的圣旨,被快马加鞭送往南直隶各府州县,张贴于城门、市集等通衢要道。
黄榜之上,只有五个触目惊心的大字:朕不是雷神!
没有惯常的“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没有文绉绉的训诫引导,只有这石破天惊、直白得近乎粗鲁的五个字。这道圣旨本身,就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炸得所有看到它的官吏百姓目瞪口呆。
南京聚宝门外,布告栏前围得水泄不通。识字的人一字一顿地念出那四个字,不识字的人焦急地询问着内容。当“朕—不—是—雷—神!”这五个字(连标点)被清晰念出时,人群出现了刹那的死寂。
“………啥?”
“这……这就是圣旨?全篇就……就这一句?”
“陛下……陛下这是……被气着了?”一个老秀才捻着胡须的手都在抖,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就没见过这样的“煌煌天语”。
短暂的寂静后,是轰然炸开的议论声。这道圣旨的简洁与直白,与其说是在辟谣,不如说更像是一句带着强烈个人情绪的……声明?
很快,民众的智慧就开始对这道独特的圣旨进行深度解读。
“瞧瞧!陛下为何独独否认是雷神?”一个茶客拍着桌子,一副洞察天机的模样,“那是因为别的传言更离谱!什么星君下凡、紫微帝星之类的,陛下都懒得驳斥!唯独这‘雷神’,沾点边儿,所以陛下才特意下旨澄清!”
“李兄高见啊!”旁边的人恍然大悟,“这就叫欲盖弥彰!陛下越是否认,越说明咱们猜得八九不离十!真要是完全没影子的事,陛下日理万机,何必专门下旨说这个?”
“正是此理!”更多人加入讨论,“陛下这是不愿承认,但又怕咱们越传越玄乎,所以才用这么……这么朴实的话来点醒咱们!陛下用心良苦啊!”
这道圣旨虽然没能破除“雷神”的谣言,却意外地让皇帝的形象在民间变得更加鲜活、可亲。
“哈哈,咱们这位皇上,性子可真直爽!”市井小民笑着议论,“一点都不跟咱们绕弯子!”
“可不是嘛,‘朕不是雷神’,这话说得,跟邻家汉子急了辩白似的,真有意思。”
这种打破常规、近乎“接地气”的沟通方式,无形中拉近了皇帝与普通百姓的心理距离。皇帝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言语晦涩的天子,而是一个会因为被误解而着急、会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不满的……活生生的人。
然而,亲民归亲民,该信的“神话”一点没少。
“陛下说自己不是雷神,咱们心里明白就好。”
一个妇人低声对同伴说,“真神哪能随便承认?那是要回天上去的!”
于是,新的补充设定迅速生成:“陛下是微服下凡体验民情的,不能暴露身份,所以必须否认。”
“陛下在修炼的关键阶段,不能沾染俗名,所以不能认这个名头。”
这道本意是辟谣的圣旨,最终成为了民间想象力最好的助燃剂。朱由检“雷神”的人设非但没有崩塌,反而因为这道旨意,变得更加牢固、更富人情味,也更具有戏剧性了。
消息传回宫中,当朱由检听到曹化淳战战兢兢地汇报民间“越描越黑”的反应后,他彻底没了脾气,只能瘫在龙椅上,发出了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充满无力感的叹息:“………………算了,累了,毁灭吧。他们爱咋想咋想……”
也就是朱由检看的比较开,要是换成那些个清朝皇帝。呵呵,简直不敢想现在已经有多少人人头落地了。
比如,那个以“宽仁”着称的康熙,一手制造了骇人听闻的 《明史》案,只因书中奉南明正朔,并未对清室歌功颂德,便株连极广,主犯庄廷鑨虽已死,仍被刨棺戮尸,其弟及其为书作序者、刻书、卖书、藏书者及相关地方官员等七十余人被处死,数百人遭流放。
若听闻民间竟敢妄议皇帝是“雷神”,无论本意是褒是贬,在清廷看来都是“妖言惑众”,足以掀起一场大狱。
再比如,那个被吹捧厉害的雍正,对文字细节的敏感到了极致。查嗣庭案中,只因主考官出了“维民所止”的试题而被诬指“维止”二字意在去“雍正”之头,便被罗织罪名,下狱致死,家属流放。
若有“朕不是雷神”这等近乎“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旨意传出,雍正帝绝不会像朱由检一样仅仅表达个人情绪,他必定会深究背后是否有人指使,是否意在讽刺朝廷,其结果必然是严刑拷打,广泛株连,以求将任何可能的“不臣之心”扼杀在萌芽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