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之内,早已备好一席精致的御宴。
琉璃盏、白玉杯在宫灯映照下流光溢彩,各式珍馐美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既有江南的清淡雅致,也不乏北地的醇厚风味。
朱由检坐在主位,米尔扎·穆罕默德·沙菲则被安排在他右首的贵宾席上。皇帝似乎全然放下了之前的帝王威仪,显得格外随和。
他率先举起手中斟满了琥珀色御酒的金樽,面向波斯使者,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声音洪亮而真诚:“沙菲使者,为了我们时隔百年的重逢,为了大明与波斯源远流长的友谊,满饮此杯!”
通事官立刻将祝酒词翻译过去。
米尔扎·穆罕默德·沙菲显然被这亲切的氛围所感染,连忙双手捧起自己面前同样精美的酒杯,神情激动,用略显生硬却十分郑重的汉语回应道:“尊贵的大皇帝陛下,您的盛情如同醇酒般醉人!谨以此杯,祝愿伟大的大明帝国与波斯,友谊如昆仑山上的积雪,永恒不化!干杯!”
“叮”的一声清脆声响,两只酒杯轻轻相碰。朱由检豪爽地一饮而尽,展示着底朝天的杯底。
米尔扎·穆罕默德·沙菲亦不甘示弱,仰头将杯中那对于他来说可能有些辛辣的御酒饮尽,脸上瞬间泛起一丝红晕,却更显兴奋。
“好!”
朱由检满意地笑道,示意侍立的宫女为使者布菜,“来,尝尝这道金陵盐水鸭,皮白肉嫩,肥而不腻。还有这蟹粉狮子头,最是鲜美。”
他看着使者依言品尝后露出的惊叹表情,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如同闲聊般说道:“说起来,朕听闻贵国与西边的奥斯曼人时常有些……摩擦?想必战场上,勇士们除了需要弯刀与勇气,也得有些……嗯,‘雷霆之声’的助威吧?”
他拿起银箸,夹起一块玲珑剔透的水晶虾饺,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寻常物事,眼神却意味深长地瞥向米尔扎·穆罕默德·沙菲。
米尔扎·穆罕默德·沙菲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明白了这场盛宴背后真正的“主菜”即将端上。
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加专注:“陛下明鉴万里!奥斯曼人之所以猖狂,正是倚仗其火炮犀利,堡垒坚固。我波斯勇士虽不畏死,但若能有更胜一筹的‘雷霆’相助,必将如虎添翼!”
饭后,
朱由检便以“饭后消食,顺带领略天朝工造”为由,亲切地拉着米尔扎·穆罕默德·沙菲的手腕,看似随意地散步,实则脚步稳健地朝着工部衙门的方向走去。
穿过几重宫门,周遭的景致从雕梁画栋的宫廷殿宇,逐渐变为布局严谨、更显硬朗的衙署建筑。空气中开始隐约弥漫起炭火、金属和油脂混合的独特气息。
工部尚书孙元化早已接到通知,恭候在衙门口。
他身后不远处,一片被临时划出的空旷场地上,几门擦拭得锃光瓦亮、却依旧能看出岁月使用痕迹的火炮,已然披挂整齐,黑洞洞的炮口遥指着远方的标靶区。
朱由检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额头,对着孙元化,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临时起意”:“孙爱卿啊,朕记得你前几日提过,今日工部恰有火炮试射,校验性能?正巧,朕陪着沙菲使者散步至此,便带他一同来开开眼界,也好让我这位远道而来的朋友,见识见识大明工造的‘雷霆之威’。”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来意,又将这场精心安排的“偶遇”说得轻描淡写,给足了双方体面。
孙元化心领神会,立刻躬身配合道:“陛下圣明,确有此事。一切已准备就绪,请陛下与贵使移步观览区,试射即刻开始。”
通事官迅速将对话翻译给米尔扎·穆罕默德·沙菲。这位波斯使者起初眼中还带着酒后的微醺和些许疑惑,但当他的目光扫过那几门造型各异、透着冷峻杀气的火炮时,瞳孔骤然一缩,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深深看了一眼身旁笑容和煦的大明皇帝,立刻明白了这绝非一次简单的“饭后散步”。
随着孙元化一声令下,校场上的气氛陡然肃杀起来。
首先试射的是虎蹲炮。只听一声沉闷的怒吼,火光迸现,数十枚铅子如蜂群般扑向二百步外的木靶,瞬间将靶子打得木屑横飞。
米尔扎·穆罕默德·沙菲的胡须微微颤动,他强作镇定地评价:很灵活的武器,适合山地作战。但紧攥着栏杆的手指暴露了他的真实感受。
紧接着是将军炮的怒吼。一颗实心铁弹呼啸而出,精准命中三百步外的土垒,溅起漫天烟尘。待尘埃落定,土垒上赫然出现一个狰狞的缺口。
精准的打击!米尔扎·穆罕默德·沙菲终于忍不住上前两步,这样的射程和精度,正是我军需要的!
最后登场的是经过改良的弗朗机炮。子铳预装的设计让它在短短一分钟内连续发射三炮,急促的炮声如同死神的鼓点,将远方的模拟敌阵彻底犁为焦土。
这一刻,米尔扎·穆罕默德·沙菲再也维持不住使节的矜持。
他激动地转向朱由检,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尊贵的大皇帝陛下!这......这就是波斯期盼已久的天赐之力!若我军能有如此利器,定能让那些奥斯曼蛮子在真主的怒火下颤抖!
他急促地抚胸行礼,外臣恳请陛下,务必允许波斯采购这些神器。价格不是问题,我们愿意用最上等的战马、宝石,还有库里珍藏的夜明珠来交换!
看着远处尚未散尽的硝烟,又看看身边激动的使者,朱由检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知道,这场饭后消食的真正目的,已经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