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方向的地平线上,陡然传来沉雷般的战鼓与海啸般的喊杀声!无数面熟悉的明军旗帜如林般升起,迎风招展!当先一杆大纛之上,一个巨大的“袁”字刺破苍穹!
袁崇焕的援军,到了!
生力军的加入,如同给濒死的战场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养精蓄锐的关宁铁骑如同猛虎下山,以锐不可当之势,狠狠地楔入了清军的侧翼!瞬间,战场态势逆转!
白色龙旗下,多尔衮的脸色骤然铁青,拳头死死攥紧。他死死盯着那面“袁”字大纛,又看了一眼营口城下虽伤亡惨重却依旧死战不退的明军,以及那支即将冲破他包围圈的吴三桂残部。
功败垂成!
他心中涌起滔天的怒火与不甘,但理智告诉他,再纠缠下去,一旦被袁崇焕部与城内守军内外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传令!” 多尔衮的声音冰冷得如同这辽东的寒风,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全军交替掩护,撤!”
他果断放弃了那些被驱赶而来、此刻正茫然无措的汉人百姓,也放弃了全歼吴三桂所部的诱人念头。清军的令旗挥动,号角声变得低沉而急促,原本攻势凶猛的清军开始如潮水般,有条不紊地向后撤退。
压力骤减!
祖宽与吴三桂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率领残存的骑兵,拼死将血泊中的杨御蕃抢了回来,护在中间,朝着营口城的方向,缓缓地、警惕地撤了下来。
而在那片尸山血海之中,朱由检依旧如一根标枪般挺立在原地。他身前的卢象升及近卫营将士用生命筑起的屏障已然破碎,但他的身影却仿佛比身后的城墙还要巍然。
他望着如潮退去的清军,望着那面开始移动的白色龙旗,猛地抬起手,用那已经沙哑的喉咙,发出了最后的、充满轻蔑与胜利傲然的挑战:
“多尔衮——!你这无胆鼠辈!有种——就不要跑!!!”
这声音,不再有之前的悲壮,而是充满了劫后余生的铿锵与一国之君的赫赫天威,在硝烟未散的战场上,远远传开,为这场惨烈至极的守城战,画上了一个属于大明的、不屈的休止符。
震天的喊杀声与兵戈交击的喧嚣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伤者痛苦的呻吟、百姓劫后余生的啜泣,以及寒风掠过焦土与残旗的呜咽。
朱由检依旧站在原地,仿佛脚下生根。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那些涌入城中、惊魂未定、此刻正用混杂着敬畏、感激与迷茫的眼神望着他的百姓。
他脸上那沾着烟尘与溅血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极其勉强地向上牵扯,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笑容里,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无尽的疲惫、心有余悸,以及一种沉重的、名为“责任”的东西。
他维持着这个姿态,直到确保大部分百姓的目光都已从他身上移开,开始寻找安身之所时,才几不可察地微微侧过头,用只有身边最亲近几人才能听到的、带着一丝颤抖的气音,对身旁那个同样浑身浴血、拄着刀才能站稳的身影说道:“建斗……”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开口的力气,声音虚弱得如同梦呓。
“你……你要是还有力气……就……就来扶朕一把……”
朱由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他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了最后三个字:
“……腿软了。”
卢象升闻言,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了然而又混杂着痛楚的光芒。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强撑着几乎脱力的身体,上前一步,用自己宽阔却同样疲惫的肩膀,稳稳地、不引人注目地抵住了皇帝微微颤抖的手臂。他低声道:“臣……在。” 这一声回应,承载着超越君臣的复杂情谊。
曹化淳也红着眼圈,悄无声息地凑了上来,用他并不强壮的身躯,在另一侧形成了支撑。君臣几人,就这样互相倚靠着,如同暴风雨后伤痕累累却依旧紧紧靠在一起的礁石,缓缓地、一步一步地,在众人不易察觉的情况下,向着城内挪动。
朱由检在卢象升和曹化淳不露声色的搀扶下,极力维持着步履的平稳,朝着城内走去。他以为自己的“腿软”无人知晓,以为那勉强的笑容和转身的从容足以维持天子的威仪。
然而,他低估了那些刚刚从地狱边缘被拉回来的百姓,他们的心此刻是何等的敏感与细腻。
起初是寂静。
百姓们默默地注视着那个略显僵硬、却依旧挺直的明黄色背影。
他们看到了陛下脸上未擦净的血污,看到了龙袍下摆被撕裂的破口和凝固的暗红,看到了那位如同血人般的卢督师,是如何用几乎同样疲惫的身躯,在不引人注目地支撑着他们的皇帝。
一位满头霜发的老者,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扑通”一声率先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额头深深抵住地面,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混合着哭腔的嘶哑高呼:“皇上……万岁啊——!”
这一声,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涛。
“万岁!”
“万岁爷——!”
人群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黑压压地一片片跪伏下去。不再是出于对皇权的畏惧,而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感激与崇敬。男人们用力磕头,额上沾满泥土;女人们紧紧搂着怀中的孩子,泪如雨下。
“愿为陛下效死!”
“誓死追随皇上!”
……
声音起初杂乱,继而汇聚,最终形成了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在营口残破的城墙内外回荡,冲散了硝烟,冲散了血腥,也冲散了朱由检心中最后的一丝惊悸。
“你……你说什么?!”
多尔衮一把揪住那名前来禀报的梅勒章京的甲胄前襟,原本冷峻的面容因极致的震惊与暴怒而扭曲,声音都变了调。那梅勒章京脸色惨白,根本不敢直视多尔衮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
当那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再次被颤声报出时,多尔衮只觉得一股逆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骤然一黑,身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幸亏左右戈什哈眼疾手快扶住,才没有从马背上栽落下去。
“四千……死了四千巴牙喇?!还有两千带伤?!” 他几乎是嘶吼着重复这个数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一个上午!仅仅一个上午!
他赖以横行天下的核心武力,满洲八旗最为骄傲、最为精锐的护军巴牙喇,竟然在攻打这座看似摇摇欲坠的营口城时,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这不仅仅是数字的损失,这简直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心头肉!这些勇士的培养需要时间、需要血与火的淬炼,每一个都是部落的宝贵财富,如今却像普通的步甲一样,成片地倒在了那座该死的城下!
营口城外,
朱由检独自一人,缓缓行走在这片染血的焦土上。他的脚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无形的荆棘之上。他的目光,一寸寸地掠过眼前触目惊心的景象——那是他一手组建、寄予厚望的近卫营将士的遗体。
他们以各种决绝的姿态,永远凝固在了这片他们用生命守卫的土地上。
有的至死仍紧握着长枪,指向敌军的方向;有的与敌人扭打在一起,指甲深深嵌入对方的皮肉;有的身中数十创,背靠着同伴的尸身,兀自怒目圆睁。
卢象升沉默地跟在皇帝身后数步之遥,他的铁甲上满是干涸的血迹和刀剑划痕,这位刚毅的统帅此刻也红了眼眶,紧紧抿着嘴唇,不忍再看。
初步的清点已经报了上来,一万近卫营精锐,经此一役,死伤过半。这不仅仅是数字,这是五千个曾经鲜活的生命,五千个对他山呼“万岁”、誓死效忠的儿郎。
朱由检在一具遗体前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名年轻的士卒,至死仍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态,仿佛仍在执行着护卫的命令。
他的一只手紧紧抓着插入地面支撑身体的断矛,另一只手还下意识地向前伸出,像是在阻挡着什么。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年轻却扭曲,写满了愤怒与不屈,唯独没有恐惧。
那双未曾瞑目的眼睛,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质问,又像是在守望。
朱由检静静地看了他很久。
然后,在卢象升以及周围所有默默注视着的将士、民夫惊愕而动容的目光中,大明的皇帝,缓缓地、几乎是艰难地弯下了腰。
他伸出因疲惫和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极其轻柔地,为那名年轻的士卒,合上了未能瞑目的双眼。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与悲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