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女生言情 > 明末改革 > 第9章 吃了老虎胆的陈子龙

第9章 吃了老虎胆的陈子龙(2 / 2)

围观的人群中,那些身着儒衫的士子与官员们,一个个眼睛瞪得滚圆,仿佛见到了什么洪荒异兽。

他们的眼神,当真如同煮熟剥壳的鸡蛋般,僵直、圆瞪,写满了难以置信。有人气得胡子发抖,低声咒骂“礼崩乐坏”、“斯文扫地”;有人面露忧色,担心此举会牵连自身;更有人眼神闪烁,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府门之前,红灯高悬。

陈子龙翻身下马,身形挺拔如松,面对那无数道能将人洞穿的目光,他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释然与坚定。

他不在乎了。

那些所谓的清议。

那些虚伪的体统。

在那一刻南楼的“清醒”之后,已如敝履。

他走到花轿前,亲手掀开轿帘。身着凤冠霞帔的柳如是,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探出身来。红盖头遮蔽了她的容颜,却掩不住她那窈窕的身姿和从容的气度。她伸出手,轻轻搭在陈子龙早已等待的手掌上。

指尖相触的瞬间,仿佛有无形的力量由相交处传递开来。

这一刻,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纷飞的彩纸,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寂静,以及两人之间那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支撑。

他们一步一步,踏着铺地的红毡,走向那扇洞开的、象征着世俗礼法最终接纳(哪怕是强迫性的)的朱漆大门。

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不知是感慨还是鄙夷的叹息。

这一路,很短,不过是从街边到府门的距离。

这一路,又很长,踏碎了无数世俗的桎梏与虚伪的假面。

当两人的身影最终消失在陈府大门之内,沉重的门扉缓缓合上,将外界一切纷杂的目光与非议暂时隔绝。

街面上的人群仿佛才重新活了过来,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起,迅速蔓延至整个南京城。

陈子龙冲冠一怒为红颜,以二品尚书之尊,悍然迎娶柳如是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必将深远地影响到南京乃至整个江南的官场与士林格局。

他用自己的前程和声誉,为这段惊世恋情,画下了一个浓墨重彩、不容置疑的注脚。

曾几何时,浙江巡抚陆振飞、应天巡抚荆本澈,以及现任南京吏部尚书史可法,都曾顶着同一个耀眼的光环——“清流”。这是士林的脊梁,是道德的标杆,是无数读书人向往的声誉。

然而,时移世易。在陛下雷霆手段与新政铁蹄之下,这“清流”二字,早已变了味道。

陆振飞,坐镇浙江。他借曹变蛟麾下北兵之威,倚仗当今圣上毫无保留的绝对支持,在浙江境内推行新政,手段酷烈,对盘根错节的江南旧势力几近犁庭扫穴。

往日的同僚、乡党,被他或罢黜,或查办。如今的陆抚台,在浙江官场早已是孤臣一个,昔日清流同道视他为投靠强权的鹰犬,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荆本澈,总督应天。他的“恶名”更是响彻南直隶。他手下的清丈队伍如同梳篦,疯狂清查乡绅豪族历年侵占的田亩、隐匿的丁口,手段刁钻,寸土不让。

多少世家大族的“祖产”被他无情剥夺,多少体面乡绅的“底蕴”被他连根刨起。在江南士绅口中,荆本澈三字早已臭不可闻,是比酷吏更可恨的“掘根之人”。

而史可法,这位曾经的道德楷模,自执掌南京吏部天官印信以来,更是走上了“绝路”。他将铨选之权视若圭臬,一切按章程、凭考绩,对任何请托、关说、行贿之举深恶痛绝。

曾有同年故旧携重礼上门,欲为子侄求一肥缺,话未说完,便被史尚书一声令下,乱棍打出府门!此事传开,士林哗然。从此,再无人视他为清流领袖,私下里,皆骂他是小人,是阻塞贤路的奸逆!

他们三人,已用自己的选择和行动,主动或被动地撕下了“清流”的标签,走上了与整个江南士林潜在利益和潜规则相对抗的道路。

如今,陈子龙,这位昔日复社巨子、江南文坛领袖,以一场惊世骇俗的婚礼,悍然宣告了他与旧有士林体统的决裂。

他,光荣地、也是悲壮地,加入了陆振飞、荆本澈、史可法的“团队”。

这个“团队”,没有章程,没有盟约,甚至成员之间未必彼此认同。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便是都选择了背离那个曾经孕育他们、给予他们声誉,如今却愈发显得臃肿、虚伪、掣肘的士林体系,转而效忠于那个远在北京、手段强硬、意图重塑乾坤的皇帝,以及他所代表的,一种更为冷酷、却也或许更为高效的帝国新秩序。

陈子龙的加入,象征意义巨大。他不同于陆振飞的“孤绝”,不同于荆本澈的“酷烈”,也不同于史可法的“刚愎”。

他是以最彻底、最羞辱旧道德的方式——纳妓为妻——完成了他的“投名状”。这比任何政策上的对抗,都更能刺痛那些卫道士的神经。

从此,南京的官场上,这四位“叛徒”的身影,显得愈发醒目,也愈发孤立。

他们彼此之间或许并无私交,但在士林舆论的口诛笔伐中,他们已被牢牢捆绑在一起,成为了“陛下鹰犬”的象征,成为了旧秩序崩塌前,最刺眼的那几道裂痕。

而陈子龙,在关上府门,握住柳如是之手的那一刻,便已清楚,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的书房外,不会再有多少真心求教的士子;

他的宴席上,也不会再有那些吟风弄月的“同道”。

他换来的是龙椅之上更进一步的信任,以及一条注定充满攻讦与非议,却或许能让他真正践行某些理想的、孤独的实干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