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极为冒险的计划:“我意已决,行‘壮士断腕’之策。将所有精锐和火器集中到这座舰‘海苍’号上,由我率舰强行突入岛畔,能接应多少百姓是多少。另外两舰在外围游弋,多布旗号,擂鼓放炮,制造大军来援的假象,或可分散敌注意……”
“不成!这简直是送死!”李来亨不等他说完便厉声打断,“要闯就一起闯!岂有让你一人赴险的道理!”
“李兄!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郑森也提高了声调,“我们必须有人把军情完整地带回去给钦差!”
就在两人激烈争执,谁也说服不了谁之时,舰队指挥官奥尔谢克闻讯快步赶来。
这位跟随安德烈远渡重洋而来的老练航海家,听着郑森那近乎自杀式的计划,棕色的胡须都气得翘了起来。
“停下!年轻人,你们这两个计划,一个是把自己送给鲨鱼,另一个是把所有人都送给鲨鱼!”
奥尔谢克挥舞着粗壮的手臂,“听着!在大海上,分散的力量只会被各个击破!要干,就捏成一个拳头!”
他粗糙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海图的皮岛滩头:“我的办法是:三舰集中火力,抢占上风位,用所有侧舷炮火,给我把敌人后方海岸线清扫一遍!
然后,所有人,我说的是所有人——包括我的水手——一起换乘小艇登陆!你们陆战兵在前结阵,我的水手在后用火枪支援。要救人,我们就一起把人救出来;要是情况不妙,要死守待援,我们也得背靠背站在同一块土地上!这,才是唯一的生机!”
奥尔谢克的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海风磨砺出的智慧。郑森与李侍问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然。郑森重重一拳锤在船舷上:“好!就依将军所言!传令各舰:检查武备,装满弹药,我们——直捣皮岛!”
皮岛南岸,
刘三挥舞着佩刀,声嘶力竭地呼喝着,引领着从城中逃出的数千名辽东百姓,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泥泞的滩涂,朝着岛南那个被许诺为“生路”的简易港口涌去。
每个人的眼中都混杂着恐惧与一丝最后的期盼——沈总兵说过,那里有东江镇水师的十二艘战船、三十艘小艇,那是通往营口,通往生天的希望。
然而,当人群冲破灌木丛,终于望见那片浑浊的海湾时,所有的希望都在瞬间凝固、碎裂。
所谓的港口,不过是几根朽木搭建的栈桥。海面上,稀稀落落地漂着四艘船体斑驳、明显是用于走私的改装商船,以及四十余条在风浪中显得弱不禁风的小舢板。
哪里有什么十二艘战船?哪里有什么三十艘快艇?
刘三只觉得一股冰凉的绝望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僵在原地,手中的刀几乎要握不住。
“船呢?!说好的大战船呢?!”人群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哭腔嘶喊起来。
这声绝望的质问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在人群中激起了恐慌的涟漪。希望破灭的打击,比身后追兵的刀剑更加残忍。
刘三望着眼前这寒酸至极的“舰队”,又回头看了看漫山遍野涌来的百姓,以及远处越来越近的喊杀声,一颗心直坠深渊。这点运力,连装载十分之一的人都做不到。
就在这绝望时刻,一个浑身湿透的传令兵连滚爬爬地冲到跟前,带着哭腔喊道:“三爷!船、船队在海上!沈爷没骗人,十二艘大船都在——可、可他们去江南走私瓷器,至少要三天后才能赶回来啊!”
这句话让刘三恍然大悟。沈世魁确实没撒谎,只是那支能救数万性命的水师,此刻正为私利航行在千里之外的海面上。
远处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刘三望着眼前绝望的百姓,又望向空荡荡的海面,苦涩地笑了。
刘三将手中卷刃的腰刀重重插进泥土里,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身后百余个弟兄虽然衣衫褴褛,却个个挺直了脊梁,在海风中站成了一排削瘦却笔直的影子。
准塔端坐马上,睥睨着这支不堪一击的队伍,声音里带着戏谑:南蛮子,听好了!若是现在跪地求饶,爷爷大发慈悲,给你们个痛快。你身后这些汉人,也能留条活路。若是不识抬举......
刘三猛地打断他,一口血痰精准地吐在准塔马前,狗鞑子,收起你这套把戏!不就是想把我们抓回去当牲口使唤?让我们像猪狗一样给你们修城寨、种粮食?
“哈哈哈……”准塔的狂笑在海风中回荡,他举起的手即将挥下,发出总攻的信号。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悍然打断了他的笑声!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绵成片的轰鸣从海面上咆哮而来!
刘三猛地转头,只见海天相接之处,三艘悬挂大明战旗的帆船正侧舷齐射,数十门舰炮喷吐着复仇的火焰。炮弹如同炽热的火流星,划破长空,狠狠砸进清军后阵!
一颗实心铁球恰好落在准塔马前十余步处,溅起的泥沙扑了他满脸。战马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
“援军……是援军!大明的援军来了!”
刘三愣神片刻,随即用尽平生力气嘶吼出来,声音因激动而扭曲。
他身后那百余死士本已准备赴死,此刻眼中骤然迸发出灼热的光彩。更后方,万余百姓中爆发出震天的哭喊与欢呼,那是在绝境中看到生机的宣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