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法像调遣军队一样去命令市场,也无法像颁布律法一样去规定物价。
他能动用的,似乎只有内帑里那有限的银两,去跟那些资本巨鳄进行一场绝望的“采购竞赛”,用真金白银去填那个被恶意抬价制造出的无底洞。
这无异于饮鸩止渴,最终的结果只能是国库和内帑同时被掏空。
而且,现在不是二十一世纪。
没有全球贸易体系可以让他从海外寻求替代品,平抑物价;也没有国际性的大宗商品期货市场,可以让他提前发现价格、对冲风险。
整个大明就是一个相对封闭的经济体,一旦内部某个关键环节被恶意资本卡住脖子,他几乎无计可施。
暖阁内,
朱由检端坐于御案之后,目光扫过被紧急召来的五位重臣:户部尚书范文景、吏部尚书李岩、工部尚书孙元化、海关尚书杨嗣昌,以及刑部尚书兼内阁首辅钱龙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寻常朝会的凝重气息。
“诸位爱卿,”朱由检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朕今日召你们来,是欲推行一事。朕打算,于两京十三省,各府、各州要害之地,由朝廷出资,兴建一批官仓。”
他略作停顿,“此非寻常常平仓,其所储之物,亦不限于粮米。朕要这些仓库,能大量存储盐、铁、布匹、药材等民生必需之物。目的在于,平抑物价,应对突发之需。”
此言一出,暖阁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几位大臣迅速交换着眼神,都在消化皇帝这项突如其来的宏大计划背后深意。
首辅钱龙锡率先沉吟道:“陛下圣虑深远,建立官仓以备不虞,实乃惠民之举。然……此举规模浩大,所涉钱粮、选址、营造、日常维系,乃至官吏设置,皆非小事。如今国库……”他没有说下去,但目光已转向户部尚书范文景。
范文景立即感受到压力,眉头紧锁,出班奏道:“陛下,钱阁老所言甚是。兴建如此多的官仓,初设之费便恐以百万两计。加之常年采购物资填充、维护仓廪、委派官员吏员,岁耗亦是一笔巨款。眼下辽东、中原各处皆需用银,国库实在……捉襟见肘。”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户部当家人的艰难。
工部尚书孙元化则从技术层面思考:“陛下,仓储之物种类繁多,特性各异。盐易潮解,铁易生锈,布匹药材皆需防潮防蛀。不同物资贮藏之法迥异,对仓廪构造要求极高,此事需工部细细规划,非一日之功。”
吏部尚书李岩关注的是人的问题:“陛下,若于各府州普设此类官仓,需大量可靠官吏管理,如何选拔、考核,防止其监守自盗、盘剥百姓,亦需一套严谨章法。”
海关尚书杨嗣昌却从中看到了另一层可能,他试探着奏道:“陛下此策,莫非意在……防范商贾巨室囤积居奇,操纵市价?” 他联想到近来一些风声,似乎捕捉到了皇帝此举的真正意图。
朱由检稳坐御榻,静静聆听着诸位重臣从不同角度提出的质疑与困难。他脸上并未显露不悦,反而在众人言毕后,颇为认可地点了点头。
“诸卿所言,皆是老成谋国之言,句句切中要害。困难,朕知道了。” 他语气平和,并未强行驳斥,而是话锋一转,展现出了惊人的务实与灵活。
“这样……” 朱由检略作沉吟,仿佛在将脑海中那个宏大的蓝图进行裁剪,随后清晰地说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既然全面铺开力有未逮,那便不必强求。”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下基调:
“就先拟一个详细的计划,在这天子脚下,京师之地,先行建造一座。将此作为‘样板’与‘试验田’。规模不必求大,但求功能齐全,规制严谨。我们要在此处,将仓储如何建造、物资如何分类储备、人员如何管理、流程如何运作,乃至可能遇到的所有问题,都摸索清楚,趟出一条可行的路子来。”
这个“先行试点”的策略,立刻让暖阁内凝重的气氛为之一松。
首辅钱龙锡率先颔首:“陛下圣明!于京师先行试点,既可验证此策之利弊,又能将耗费控制在可承受范围,实为稳妥之上策。”
户部尚书范文景也明显松了口气,连忙接口:“臣附议!若只限于京师,所需钱粮物料,户部当可尽力筹措。”
工部尚书孙元化更是跃跃欲试:“臣请旨,工部可立即着手,必为陛下打造一座合乎要求的示范仓廪,以为天下范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