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态了……是朕失态了……”
朱由检尴尬地放下茶碗,看着眼前这位被自己喷了个正中的股肱之臣,轻咳一声:“……此事,你可知情?”
“回陛下,”卢象升将湿帕折好置于案边,神色如常,“微臣……略有耳闻。”
他略作停顿,继续禀报:“张煌言月初时,确曾向近卫营佟瀚邦将军呈文,请求预支未来三十年的俸禄……”
“你准了?”朱由检挑眉追问。
“未曾。”
卢象升答得干脆,“臣与佟将军皆以为,此例一开,恐坏朝廷法度。”
“嗯……借款三千两……分二十年偿还……”
朱由检竟真的扳着手指算了起来,“如此算来,他张煌言每年需还朕一百五十两。他现下年俸是一百三十石,折成银两约莫……”
“陛下?”
卢象升见他当真在核算,忍不住出声打断,“您莫非……真有意准奏?这……此举实在有违体制,恐遭物议啊!”
“人家既开口相求,朕若断然拒绝,未免不近人情。”
朱由检头也不抬,随口应道,“再说他终究是朕亲点的武进士,也算天子门生……啧,建斗你这一打岔,朕又得重头算过了。”
他蹙着眉头重新掐指计算,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审议军国大事,浑然不觉自己正在推敲的是一笔亘古未有的风流债。
数日后,军营值房内落针可闻。
李定国、刘文秀,以及特意被请来的张圭章,三人僵在原地,嘴巴不约而同地微微张开,怔怔地望着眼前难以置信的一幕。
一名传旨太监指挥着两名小太监,将一口沉甸甸的朱漆木箱“咚”一声放在张煌言面前。箱盖开启的瞬间,雪亮的官银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那太监清了清嗓子,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张百户,陛下的意思,这三千两银子,准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目瞪口呆的三人,嘴角似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继续对张煌言说道:“不过,圣上特意交代了,若分二十年偿还,你怕是还不清,也还不起,压力太大。分成三十年,比较合理。”
话音落下,值房内只剩下几人粗重的呼吸声。张圭章老爷子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刘文秀盯着那箱在日光下泛着诱人银光的官锭,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称大不敬的念头,在他心底疯长起来。
他用手肘悄悄碰了碰身旁的李定国,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恍惚:“我说老李……要不……咱也去跟陛下那儿……借点儿?”
他没等李定国回应,目光已飘向窗外秦淮河的方向,自顾自地喃喃道:“瞧张兄这架势……改日咱也去河上,寻个合眼缘的姑娘……”
“你趁早歇了这心思!”
李定国猛地回过神,一把将他拽到旁边,低声呵斥,“张兄这事已是破天荒,陛下念其才具与赤诚,方有此旷古恩典。你当这是京城钱庄,谁都能去支借不成?再敢胡言,仔细你的皮!”
数日后,当李定国踏入刘文秀的营房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放大。
只见一口同样制式的朱漆木箱大剌剌地摆在中央,箱盖敞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的雪花官银,正散发着与数日前如出一辙的、令人眩晕的光泽。
李定国的嘴巴无意识地张开,视线在那箱银子和刘文堆满傻笑的脸上来回扫视,最终发出一声近乎破音的惊呼:“陛……陛下……真的也借给你了?!”
暖阁内,
卢象升几乎是小跑着来到朱由检面前,连日常的礼节都略显仓促,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急切:“陛下!您……您怎么又将内帑银钱借予那刘文秀了?!”
他双手微微摊开,脸上写满了困惑与担忧,“那张煌言之事,尚可说是……是其人情深意坚,陛下破格成全。可这刘文秀,他……他……”
卢象升“他”了半天,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最终只能重重一跺脚,“陛下!您不能谁开口都借啊!”
朱由检却一脸理所当然,他眨巴着眼睛,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鼓励:“他说……他也有个远大的理想。建斗啊,朕觉得,年轻人有理想是好事嘛……”
他稍作停顿,似乎觉得这个理由已经足够充分,又补充了一句,带着点“人情世故”的考量:“他都开口了,朕身为一国之君,总不能断然拒绝吧?那多伤臣子的心,多没面子……”
卢象升看着皇帝那副“与人为善”、“成人之美”的模样,一口气堵在胸口,半晌才艰难地说道:“陛下!此非乡邻借贷,乃是国之帑银!若人人皆以‘理想’为由前来支借,国库……体统……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