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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牛逼的张知县(2 / 2)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让他耗尽心神、也让他“名垂青史”的县衙正堂,眼中没有留恋,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当第一批得知消息的士子们愤怒地聚集起来,手持棍棒、石块,呼喝着冲向县衙,准备找张致亨“算账”时,他们看到的只是一座空空如也的衙门。

大门洞开,里面除了必要的公家具,值钱的、私人的物件一扫而空。

人去楼空!

张致亨带着他的全部家当、祖宗牌位,甚至祖宗的骸骨,登上了北上的民用客船。

他站在船头,望着逐渐远去的上海县城墙,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砸吧!尽情地砸!”

他对着上海县的方向,“衙门是朝廷的,命和祖宗是我自己的!老子把根都刨了,还怕你们砸几扇破门板?!”

他这一跑,堪称大明官场行为艺术的巅峰。

他不仅物理上逃离了风暴中心,更是在精神上斩断了一切可以被威胁、被报复的根源。他把自己变成了一颗无根的浮萍,也让所有想找他麻烦的人,瞬间失去了目标。

这已不是简单的弃官,这是一次彻底的、斩草除根式的叛逃!

而他的目的地,正是这场风暴的源头,也是唯一可能给他提供一线生机的所在——北京城,紫禁城,那位“装病”的皇帝脚下。他要亲自去问问那位陛下:这口您甩出来的锅,臣,给您背回来了!您,接是不接?

暖阁内,

朱由检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眼前这位前上海知县。张致亨毫无形象地踞坐在锦墩上,正捧着一只御膳房刚端上来的烧鹅,吃得满手油光,腮帮子鼓胀,仿佛饿了三天三夜。

那风尘仆仆、胡子拉碴的模样,与这精雅温暖的御前暖阁格格不入。

空气中弥漫着烧鹅的香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

朱由检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沉默,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敬佩与心虚:“多……多吃点。张爱卿……这一路,舟车劳顿,挺……挺难的吧?”

张致亨闻言,奋力将嘴里一大块肉咽下,又灌了一口温酒,然后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当今天子,里面没有臣子的敬畏,只有一种光棍般的坦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难?呵……”

他哑着嗓子,像是自嘲,又像是说给皇帝听,“启禀陛下,难的不是路程,是心路。臣离开上海县时,身后跟着的,不是仆从,是骂名。住的不是客栈,是随时准备遗身沟渠的觉悟。”

他拍了拍自己依旧鼓囊的胸口:“臣把祖宗的骨头都背在身上了,就等着到了京城,陛下您一声令下,将臣推出午门,和这些骨头一起砍了,也好让我张家列祖列宗看看,他们这不肖子孙,最后是怎么为君分忧的!”

朱由检抬手,制止了身旁脸色铁青、正要上前呵斥张致亨失仪之举的曹化淳。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混杂着无奈、钦佩,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他像是在对曹化淳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目光重新落回狼吞虎咽的张致亨身上,眼神复杂,“唉……这大明万里江山,衮衮诸公,到头来,敢把事情做绝,把退路斩尽的,竟只有你张爱卿一人啊……”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变得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招揽之意:“说说吧。你这官……上海县是肯定回不去了。告诉朕,想去何处任职?六部?都察院?或是……外放个富庶州府?”

“臣也不知道,反正去哪都一样,都是个‘死’字……”

张致亨说完这句心灰意冷的话,便不再看自己的陛下,重新埋下头,专心致志地对付起眼前的饭食,仿佛那才是他此刻唯一的寄托。

朱由检摩挲着下巴,看着眼前这个“官心”已死,只剩下一副疲惫躯壳的臣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需要一个地方安置这个“功臣”兼“麻烦”,一个足够远、足够重要,又能让各方势力都暂时闭嘴的地方。

“嗯……”他沉吟片刻,仿佛福至心灵,轻轻一拍御案,“有了。去辽西吧。”

“辽西?”张致亨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抬起头,脸上是真实的茫然,“陛下……恕臣愚钝,辽东有阎应元阎巡抚,辽南有杨廷麟杨巡抚,这……辽西在哪儿?”

朱由检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无赖的、创造历史的笑容,他伸手在虚空中随意地划拉了一下,仿佛在划分疆土:“朕现封的!辽东巡抚是阎应元,辽南巡抚是杨廷麟,朕现在再设一个辽西巡抚,由你张致亨担任,有何不可?”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充满了帝王随心造设的霸道。所谓“辽西”,可能只是他地图上临时起意画出的一条线,一个为了安置眼前这个特殊人物而诞生的、前所未有的官职。

三日后,一道旨意震动朝野:前上海知县张致亨,擢升太子少保、东阁大学士,兼任辽西巡抚,即刻前往辽东耀州城履职,暂归蓟辽督师袁崇焕节制。

那么,为何最终是辽东?

辽东军民历经战火,深知太平来之不易,对带来这一切的皇帝朱由检有着近乎盲目的忠诚。

在这里,关内士林那套“礼法”、“清议”的影响力降至最低。谁敢在辽东的地界上动皇帝亲自安排、名义上是来“抚慰地方”的巡抚,愤怒的辽东军民第一个不答应。

同时,辽东是前线,军法如山,一切以稳定和战力为优先。没有哪个关内的士子会蠢到,或者说有胆量,冒着被建虏游骑抓走的风险,穿越千里烽火线,跑到耀州城来跟张致亨“理论”科举旧账。这里,刀剑比笔墨更有说服力。

最后,张致亨在上海县展现出的,是一种为了达成目的敢于打破一切常规的“狠劲”和“无赖”。

这种特质在承平之地是灾难,但在危机四伏、需要灵活变通的辽东前线,或许能起到奇效。

朱由检此举,颇有几分“以毒攻毒”,将“麻烦”扔到“麻烦之地”的意味。

朱由检最终自然是拉不下脸,真给张致亨磕一个。但天高皇帝远,在辽东那片崇尚实力、敬重狠人的地界上,自有一帮人愿意真心实意地给这位新上任的辽西巡抚“磕一个”。

无他,唯牛逼二字!

当张致亨的仪仗抵达耀州城时,他想象中的冷遇并未出现,反而受到了近乎英雄般的欢迎。

以吴三桂为首的一干辽东将门子弟,早已翘首以盼。

他们敬佩的,不是他那凭空而来的“太子少保”虚衔,也不是他那可笑的“辽西巡抚”名头,而是他在上海县干的那件石破天惊的壮举——敢把天下士绅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还擦出了火星子!

在这些刀头舔血的汉子看来,什么礼法规矩,都是扯淡。

敢想敢干,能把事情做绝,才是真豪杰!

吴三桂大步上前,抱拳行礼,脸上满是发自内心的叹服,憋了半晌,这位平日里也算熟读兵书的将领,却发现任何文绉绉的词汇都不足以表达此刻的心情,最终只能重重一拍大腿,吼出那句至高赞誉:“张巡抚!您可真是……!牛逼!”

他身后那群骄兵悍将也纷纷附和,一时间,“牛逼”、“卧槽”之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他们用最质朴、最直白的语言,表达着对这位“官场狠人”最崇高的敬意。

在这片信仰强者的土地上,张致亨用他惊世骇俗的“摆烂”与“狠辣”,意外地,赢得了他仕途中最真诚、最热烈的拥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