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坦然,恰恰成为了这项新政最有力的注脚。它向天下人宣告:天子要打击的,从来不是合法的财富积累,而是那些隐藏在权力阴影下、见不得光的肮脏交易。
清官,无需惧怕阳光。
钱龙锡当真廉洁到如此一尘不染?
那倒也未必。
他本人固然秉持操守,但偌大一个家族,枝繁叶茂,终究难保底下没有几个仗势而为、经营不当的“猫猫狗狗”。
这些族人倚仗他的名头,多年来或多或少积攒下一些经不起深究的糊涂账。
对此,朱由检展现出了身为帝王难得的人情练达与政治智慧。
他并未苛求绝对的清白,而是选择在推行新政前,亲自出手,帮自家这位首辅大人把那些陈年旧账一一捋顺、烫平。
不仅钱龙锡,如杨嗣昌、范文景这般的中枢重臣,乃至满桂、曹文诏、祖大寿等一干军中将领,朱由检都动用了特殊渠道与会计能手,逐一为他们清查账目,将那些或出于疏忽、或碍于情面、或源于旧时陋规的历史遗留问题,全部“做实”成了合法合规、清晰明白的资产。
关键的是,这项财产公示政策是动真格的。
若真按律法条文一刀切,以祖大寿为首的这帮边关将门,有一个算一个,拉出去全砍了也绝不冤枉。
他们几代人盘踞边关,侵占卫所田亩、将国家土地划为私产分给家丁部曲,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但这笔账,真的能全怪到他们头上吗?
在那个军饷长期短缺、朝廷补给时断时续的年代,没有钱,就练不出精兵;
不给部下土地田宅、不让兄弟们吃饱穿暖,谁肯在刀口舔血,为朱由检在关外拼死砍人?
这些灰色产业,在某种程度上,正是维系大明边军战斗力的无奈之举。
洞悉此中关节的朱由检,此举与其说是追究,不如说是一次正式的追认与褒奖。
他以皇帝的权威,亲自为这段历史定了性:“尔等过往为维系军心、巩固边防所形成的那些产业,朕今日便将其由灰洗白,定为‘阳光产业’,一概予以合法化。”
“但是,”他的语气随之转为不容置疑的严厉,“自此之后,此类行为,到此为止!”
这既是对他们过去艰难处境的理解与补偿,也是一道划向未来的清晰红线。
当祖大寿、曹文诏、满桂、吴三桂等边关将领得知皇帝的最终处置时,他们的反应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理应如此”的默契。
没有感激涕零的谢恩奏疏,也没有惶恐不安的请罪表章。
在他们看来,这位高踞龙椅的年轻天子,终究是个明白人,是个自己人。
皇帝非但没有追究他们过往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反而亲自出手,用最高权威将他们那些灰色产业“做实”成了合法家当。这等于将那些他们靠侵占、挪用才得以维持军力的国家资源,名正言顺地赏赐给了他们个人。
“陛下……懂我们。”祖大寿在关外大营里,对着一众子侄部将,只说了这么一句。但这一句,重逾千钧。
曹文诏摩挲着那份确认其家产合法的官文,咧嘴一笑:“往后,总算能睡个踏实觉了。”
这种平静,恰恰是最高层次的信任与认同。他们知道,皇帝用这种看似“做假账”的方式,与他们达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契约:陛下保全了他们的身家性命和世代积累,他们则需回报以绝对的忠诚与未来的清廉。
这不是简单的君臣关系,更像是一个历经风雨的利益共同体,终于找到了彼此都能安心走下去的规则。
朱由检这番雷厉风行的操作,还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绝佳效果——御案上那些令人头疼的弹劾奏本,数量锐减。
事实胜于雄辩。在此之前,他每日需要披阅的奏疏高达二百余本,其中大半都是官员之间相互攻讦、捕风捉影的弹劾内容。不是张三参劾李四贪墨,就是王五揭发赵六侵占田产,真伪难辨,内耗严重。
然而,在他这套财产公示、历史问题特赦、未来严格监管的组合拳打出之后,情况陡然一变。
官员们的家底都被晒在了阳光下,过往的糊涂账已被皇帝亲自厘清,再想用“贪腐”的罪名进行政治斗争,已然失去了着力点。
于是,朱由检惊喜地发现,每日送到他面前的奏疏总量,从二百多本骤然下降到了一百五十本左右。
那消失的几十本,正是往日里最耗费心力、也最无建设性的相互弹劾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