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黄河(2 / 2)

“太顺利了……” 他深邃的目光在地图上那些被袭击过的驿站和如今重兵布防的区域之间来回扫视,“顺利得……不像是真的。”

作为一名在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将,他太清楚战争的节奏了。

真正的敌人,绝不会因为一点巡逻力量的加强就如此干脆地放弃既定的战略目标。这不像是在对抗,更像是在……配合。

他们仿佛在刻意配合他,演一出“贼人已被震慑”的戏码,好让他,让高巡抚,让整个河南的官场都放松警惕。

“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那些驿站本身,”

严毕的指尖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他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袭击驿站,或许只是为了试探我们的反应速度和布防重点。”

开封巡抚衙门,夜已深沉。

“高大人!”

严毕未等通传便疾步闯入后堂,他的脸色比夜色更沉。

“哦?严指挥使也睡不着?”

高名衡正慢条斯理地用着宵夜,见他闯进来也不恼,反而慢悠悠放下青瓷碗筷,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来得正好,灶上还温着鸭汤煨面,吃点……”

“大人!”

严毕抬手打断,“贼人偃旗息鼓得太蹊跷!末将怀疑这是声东击西之策,他们的真正目标恐怕是——”

…………”

“大人?”

“继续说啊。”

高名衡一边细嚼慢咽,一边抬眼看他,“本抚在听。”

严毕强压焦躁,继续道:“末将以为,贼人前番袭击驿站,不过是在试探我军布防。如今突然销声匿迹,必是另有所图。漕运河道、沿河粮仓,这些才是真正关系国计民生的命脉所在!”

高名衡放下筷子,用帕子拭了拭嘴角,若有所思地点头:“嗯…………”

他沉吟片刻,终于正色问道:“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严毕立即上前一步,手指在桌案上虚划:“当立即调整布防!将驻守驿站的兵力暗中抽调至漕运要害,特别是洛口仓一带。同时下令沿河各县加强戒备,所有漕船必须接受查验……”

高名衡将最后一口面条慢条斯理地咽下,放下筷子,用绢帕轻轻擦了擦嘴角。

随即,他抬起眼,落在严毕紧绷的脸上,语气带着一种近乎随意的试探:“严将军啊……你说,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本抚只是说可能——”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他们这般故布疑阵,东打一枪,西晃一枪,其真正目的……会不会压根不在漕运,也不在粮仓,而是……”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这黄河堤坝本身?”

“………………”

严毕如同被一道无声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方才所有关于漕运、粮仓的推演,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浅薄。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几乎握不住腰间的刀柄。

名衡这几日自然没有虚度光阴。山东的乱局与河南的安宁,这一动一静之间,关乎的不仅是一省治安,更是他能否借此政绩步入中枢、青云直上的关键阶梯。

他见严毕被自己那句关于黄河堤坝的猜测惊得怔在当场,如同泥塑,便知这番话已切中要害。

这位封疆大吏不再多言,只是缓缓起身,伸手轻轻拉住严毕的臂膀。

“来,随我来。”

他没有去书房,而是将严毕引至其日常起居的客厅。

这里不似衙署那般威严,反而更显私密,墙上悬挂着详尽的河南舆图,一旁还散落着些许他近日批阅的文书,显然,此地才是他真正静心推演局势之所。

高名衡示意严毕坐下,亲自执起茶壶,为他和自己各斟了一杯已然微凉的浓茶。

灯火下,他脸上那份属于官僚的圆滑稍稍褪去,显露出深处隐藏的凝重。

“你以为本抚每日只知道看那些田亩增收、漕运顺畅的报表,做着入京的美梦吗?”

他指了指墙上地图,手指最终重重地点在蜿蜒的黄河河道上,“贼人前番袭击驿站,看似为了阻断通信,但若真如此,他们应当选择更关键、守备更弱的节点,而不是这几处看似重要,实则一击即走、难以造成永久性破坏的地方。”

他抿了一口冷茶,继续道:“他们像是在演戏,演一出‘我们在捣乱’的戏,吸引我们所有的目光。

而真正的杀招,或许就藏在我们都以为最安全、最不敢想象的地方——这黄河堤坝。一旦有失,莫说你我项上人头,这中原腹地,顷刻间便是汪洋泽国,百万生灵涂炭……届时,还有什么政绩?还有什么青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