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刘文秀和他的“白虎堂”沉浸在“胜利”的迷茫与虚假的喜悦中时,他们已然成了别人眼中落入陷阱的猎物。
郑森和李来亨,这两位年轻的将领,压根就没打算在堤坝前沿进行硬碰硬的防御。
在发现“叛军”先锋竟是如此诡异的阵容,并且冲锋队形散乱不堪后,他们当机立断,执行了更为狠辣和老练的战术——诱敌深入,迂回包抄。
他们主动放弃了前沿的堤坝阵地,将主力悄然后撤,埋伏在堤坝两翼的矮丘和灌木丛后,如同张开了口袋,就等着刘文秀这支“孤军”完全踏入。
同时,一支精锐的骑兵已经绕到了他们的侧后方,准备截断退路。
这哪里是溃逃?这分明是准备搂草打兔子,要把刘文秀这两千多人,连锅端掉!
刘文秀站在堤坝上,最初的困惑过后,一股寒意猛地从脚底窜上天灵盖。他环顾四周过于安静的战场,看着两侧那过于茂密的林地,再回头望去,只见来路也隐隐有烟尘扬起……
“坏了!”
他脸色瞬间煞白,猛地一拍大腿,“中计了!咱们他娘的让人给包圆了!”
刚才还觉得顺利无比的“胜利”,此刻看来,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绞索,正在缓缓收紧。
刘文秀站在空荡荡的堤坝上,环顾四周死寂的战场与两侧隐隐传来的杀机,那股熟悉的、在底层挣扎求生时锻炼出的直觉瞬间占据了上风——什么堂主体面,什么士卒气概,在活命面前都是狗屁!
电光火石之间,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决定。
只见刘堂主猛地将手中那柄视若珍宝(其实是从别人那儿讹来的)的破刀“哐当”一声扔在地上,声音清脆响亮。紧接着,他毫不犹豫地抱头蹲下,扯着嗓子,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对着看似空无一人的四周声嘶力竭地嚎叫起来:
“全体都有!听老子号令!蹲下!抱头!装死——!!!”
他喊得是如此理直气壮,仿佛这是什么精妙的绝世战法。
喊完,他立刻身体力行,几乎蜷缩成一团,同时不忘继续高呼,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凄惨与惶恐:“冤枉啊——!官军老爷们明鉴!我是良民!我是被逼的!我投降!我投降啊——!!!”
他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操作,直接把身旁的李定国、张煌言以及那二十个近卫营兄弟给看傻了,众人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都他娘的愣着干什么?!”
刘文秀蹲在地上,扭头冲着还在发愣的众人低声怒骂,“等官军的箭矢给你们梳头吗?快蹲下!想活命就照老子的做!”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两侧的树林中骤然响起了官军低沉的战鼓声与整齐的步伐声!
这下,再没人犹豫了。
“蹲下!快蹲下!”
“投降!我们投降!”
“别放箭!我们是良民!”
哗啦啦——如同被砍倒的麦子,刚刚还站在堤坝上的七百青壮和近卫营士兵,瞬间矮下去一大片,个个抱头蹲防,动作整齐划一,甚至比刚才冲锋时利索多了。有些人为了表现得更“真实”,甚至直接趴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李定国和张煌言嘴角抽搐,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混合着荒谬、羞耻和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最终,两位“坛主”也长叹一声,极其别扭地、慢吞吞地……蹲了下去。
转眼之间,刚刚还“气势如虹”地“攻占”了堤坝的“白虎堂精锐”,就变成了一大片蹲在堤坝上、瑟瑟发抖的“良民”。
这场面,诡异得让正从两翼合围上来、准备大开杀戒的官军都愣住了,冲锋的脚步都不由得为之一滞。
郑森在亲兵的簇拥下,走上堤坝,看着眼前这抱头蹲了一地的“俘虏”,尤其是那三个蹲在最前面、把脑袋埋得低低的身影,眼角控制不住地剧烈抽搐起来。
他走到刘文秀、李定国、张煌言三人面前,停下脚步,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极力克制的怒火:“良民……?”
他重复着这个可笑的词,语气古怪,“刘文秀,李定国,张煌言……你们……你们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你们这‘良民’,怎么就当上了白莲教的堂主、坛主,还带着人来攻打朝廷的堤坝?!”
这画面太过于冲击,以至于一向沉稳的郑森都有些语无伦次。
刘文秀猛地抬起头,脸上哪还有半分刚才装出来的惶恐,取而代之的是火烧眉毛般的急切。
他根本没理会郑森的质问,一个箭步窜起来,紧紧抓住郑森的手臂,力道之大,让郑森都皱了下眉。
“现在哪有工夫说这个!” 刘文秀语速极快,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郑森脸上,“张大人!张青天!他还在白莲教手里呢!就在河对岸的营地里!”
他用力摇晃着郑森的胳膊,另一只手指向对岸的方向:“快!别愣着了!我们认识路,知道他们的营地布置!赶紧点齐兵马杀过去,晚了就来不及了!那些根本不是普通的白莲教,里头有建奴!是女真鞑子在背后搞鬼!”
这一连串的信息如同惊雷,劈得郑森和李来亨(此时也赶了过来)头晕目眩。
张大人被俘?白莲教里有建奴?
李定国和张煌言也站起身,神色凝重地点头,李定国补充道:“郑兄,文秀所言句句属实!我等身陷敌营,不得已而为之,但张大人的安危和敌军虚实更为紧要!他们的主力正准备攻击张大人故意指错的堤段,此刻营地内部或许空虚,正是突袭良机!”
郑森与李来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决断。
个人恩怨和疑惑必须立刻放下,若真如他们所说,这不仅关乎张大人的性命,更关乎整个战局!
郑森反手一把抓住刘文秀的手腕,“营地位置?兵力布置?说清楚!李来亨,立刻传令,骑兵集结,准备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