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卢象升在常州府站稳脚跟、渐复民生的详细奏报,终于历经辗转,送达了紫禁城的御案。
朱由检从堆积如山的文牍中抬起这份捷报,目光迅速扫过,脸上并无多少波澜,只是极淡地“嗯”了一声,道了句“知道了”,便将其归入已阅的一摞,旋即又埋头扎进那仿佛永无止境的文书海洋里。
他并非不欣慰,只是肩头的重担让他已难有纯粹欢欣的余裕。北方的战局,正以更惨烈的方式牵扯着他绝大部分心神。
山西方面,孙传庭不负所托,已集结近五万兵马,不仅解了太原之围,更挟胜势挥师北上。
然而,朔州城的战事却陷入了意想不到的焦灼。当初清军在此地盘踞的乡绅内应助力下,轻取偏头关,拿下朔州不过两日工夫。
如今轮到明军来啃这块硬骨头,孙传庭的猛攻已持续月余,城墙数度易手,伤亡颇重,却仍未能彻底克复。依朱由检的判断,若无奇策或重大变故,想要拿下此城,非再耗上三四个月不可。
真正让朱由检感到不安甚至有些心惊的,是孙传庭的打法。
这位素来以稳健刚毅着称的督师,此次竟展现出一股近乎偏执的狠厉,攻城不计伤亡,日夜不休,甚至有奏报称他亲临矢石,险些被城头投下的滚木击中。
朱由检已不止一次去信,叮嘱他“持重”、“勿过伤元气”、“朔州虽要,偏头关更险,须为长远计”,言语间甚至透出“城池可缓图,将军不可失”的意味。
然而,孙传庭的回信虽言辞恭顺,行动上却毫无转圜。
朱由检能感觉到,这位心高气傲的臣子,是将皇帝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化作了必须用最快、最彻底的胜利来回报的沉重压力,甚至是一种自我证明的执念。
他仿佛在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向皇帝、也向天下宣示他的忠诚与能力。
“太过了……”
朱由检放下又一封来自山西、字里行间弥漫着硝烟与焦灼的战报,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他欣赏孙传庭的忠勇,更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帅才,绝不能让他折在朔州城下。
“大伴!”
他扬声唤道。
秉笔太监曹化淳应声近前,垂手恭立:“皇爷有何吩咐?”
“派个人去山西,要机灵稳重的,给朕看住孙柏雅!”
朱由检的语速很快,“告诉他,朕要的是山西的长治久安,不是一座打废了的朔州城,更不是一个打没了元气的孙传庭!让他爱惜将士,更爱惜己身!偏头关还在建奴手里,仗有得打,不急在这一时!”
“是,皇爷。老奴即刻去选人。”
曹化淳躬身领命。
朱由检沉吟片刻,又补充道,声音压低了些:“人派去,是代表朕的关切,也是提醒。但……分寸要拿捏好。前线指挥,朕仍信他孙柏雅。派去的人,眼睛要亮,嘴巴要紧,该说的话说到,不该伸的手,一寸也不许伸。莫要让他觉得,朕是派人去掣肘他。”
曹化淳是何等通透之人,立刻明白了皇帝这看似矛盾的命令下,深藏的护才之心与驭下之衡,深深一揖:“老奴明白。定会交代清楚,此人只带眼睛和耳朵,还有皇爷的体己话,绝不多言,绝不多事。”
于是,在一种略显仓促却意义非凡的决策下,崇祯朝第一位被明确赋予“监军”职责的太监就此产生。担此重任的,是平日并不常伴君侧、却手握实权的秉笔太监兼管内库司钥——冯允申。
冯公公在皇帝信任的序列中,稳居第三。
排在他前面的,是自幼相伴、如今随侍太子左右的总管王承恩,以及统摄东厂西厂、俨然内廷之首的提督太监曹化淳。
冯允申虽不显山露水,但其地位之稳固、权责之关键,内廷无人敢小觑。
他常年坐镇内帑库房与内官监,宫室修造、器物采买、钱粮支用等一应繁杂而紧要的实务,皆经其手。他像是一道精密而沉默的枢纽,确保着庞大内廷机器的日常运转,对银钱数目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与审慎。
接到旨意时,冯允申正在核对一笔宫内冬衣的采办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