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选择了最明智的回避。深知这几位同僚个个心高气傲,战功赫赫,此刻又都杀红了眼,自己无论支持哪一方或提出第四种方案,都可能让本就微妙的合作气氛更加复杂,甚至引发指挥权上的龃龉。
这局面,正是远在紫禁城的朱由检一直忧心忡忡的。他太了解这些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骄兵悍将了。
个顶个的觉得自己牛逼,单打独斗都是一把好手,但凑在一起,缺乏的恰恰是“合作”的习惯与服从大局的柔性。
他们都喜欢身先士卒,热衷冲阵破敌,但在需要精密配合、妥协协同的联合作战上,却往往显得笨拙甚至固执。
如今,秦良玉的中军指挥尚未抵达核心战场,这几头猛虎凑在一处,突围求生心切,各自的战术理念立刻发生了碰撞。
如何打破这僵局?在这支临时拼凑、缺乏统一权威的联军中,几位悍将竟采用了一种最原始、也最反映他们思维逻辑的方式来解决分歧:比谁的兵多。
“都别争了!”
黄得功嗓门最大,一挥手,提出了这个简单粗暴的规则,“自古军营里,人多嗓门大!眼下咱们合兵一处,要行动,就得有个主事的。依我看,就按各人此刻麾下实打实的战兵数目来算,谁的人多,大伙儿暂时就听谁的调度! 公平合理!”
这条规则一出,马祥麟顿时哑火。他此番是跟着黄得功冲进来救人的,只带了百余名最精锐的白杆军亲卫,大部队三万余人全在妻子沈云英麾下正向此稳步推进。
按这算法,他第一个失去了“竞选”资格,只能抱着胳膊,脸色铁青地退到一旁,嘀咕道:“……莽夫之见!”
剩下的黄得功与曹变蛟立刻眼对眼盯上了。两人粗略估算,各自身边的战兵都在八千左右,竟是不相上下。
“这……难不成要现场点卯?”
曹变蛟环顾四周狼藉的临时营垒和远处隐约可见的清军游骑,觉得这提议荒谬至极,“建奴的探马就在外头转悠,咱们搁这儿排队报数?”
“谁跟你现场点!”
黄得功显然早有说辞,他指着曹变蛟,语速飞快地算起了账:“曹变蛟,你别糊弄!谁不知道你的顺天卫是陛下亲军,编制向来超饱!你本部满编应有一万五千之众!就算之前被围损失了些,那根基也在!我这九千延绥兵,可是实打实一路打进来、没掺水的!”
他顿了顿,感觉自己抓住了理,声音更高了些:“按比例算!你原本一万五,现在就算还有八千,那也是折损了近半!士气兵力皆已受创!我这八千是完完整整的生力军,一路破阵而来,气势正盛!于情于理,该听我的!”
“黄闯子!你他娘瞎扯!”
曹变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跳了起来,脸涨得通红,“老子带出来勤王的顺天卫,就一万战兵!剩下那五千是炮营和辅兵,在大营待着呢!这能算我‘损失’了?你这是耍赖!”
他急得脖子上青筋都起来了,“再说了,论战力,我这八千顺天卫弟兄,被数倍之敌围了这么久,死战不溃,杀敌无数!这才是千锤百炼的真精锐!性价比……啊不,是战力韧性,绝对远超你那八千!要论凭仗,也该听我的!”
两人面红耳赤,吵得不可开交,一个咬定“编制基数”,一个强调“现存战力与实战表现”,数学问题和战斗力评估混作一团,谁都觉得自己更有资格主导突围方向。
正当黄得功与曹变蛟为“谁的八千更金贵”争得面红耳赤、几乎要捋袖子当场比划时,一个慢条斯理、却清晰无比的声音,从帐中相对安静的角落传来,像一盆冰水,浇在了两个火药桶上。
“咳……二位,且慢争执。”
周文郁 不知何时已放下了水囊,缓缓举起了右手,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中带着点无奈的表情,但说出的话却让帐内空气骤然一凝:“鄙人不才,方才清点了一下……本部陕西兵马,战兵尚余……九千余人。 若按黄总兵方才所言的规矩——‘谁的人多,听谁的’——那么,眼下似乎……该暂听周某调度?”
“…………”
帐内瞬间陷入一种古怪的死寂。
黄得功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仿佛被人迎面打了一记闷拳,所有算计和争辩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几个大字在来回冲撞: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为他人作嫁衣!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方才为了压过曹变蛟,亲手立下了“比人多”的规矩,本以为自己和曹变蛟是唯二的竞争者,马祥麟出局,胜负将在他们之间决出。
万万没想到,一直闷声不响、看似在回避矛盾的周文郁,手里竟然稳稳握着九千这个最大的筹码!自己那套“比例计算”、“战力性价比”的狡辩,在实实在在的“九千”这个数字面前,顿时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曹变蛟也愣住了,他看看周文郁,又看看脸色变幻不定的黄得功,忽然觉得胸口那股争强好胜的闷气消散了不少,甚至有点想笑。
他咳嗽一声,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有点干巴巴,却也干脆:“行……行吧。老周,九千就九千,你人多,你说了算。省得跟这黄闯子掰扯不清!”
黄得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指着周文郁,手指头都有点抖:“你……!你……你刚才怎么不说?!合着你在这儿等着呢?!”
周文郁摊了摊手,一脸无辜:“黄总兵,您刚才也没问啊?您二位争得那般投入,周某……实在不好插嘴。这不是您定了规矩,周某才依规禀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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