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军夜袭!夜袭!”的惊叫声在船队中蔓延
。一些船只慌忙试图转向规避,却与邻船撞在一处;更多船只上的清兵不知所措,弓箭手盲目地向那片移动的光明抛射箭矢,却大多落入水中。
孙昌祚站在领头舰的船头。
他不需要复杂战术,此刻要的就是一股决死的冲劲。
“撞上去!火船前置,佛朗机霰弹清甲板,接舷跳帮!”他怒吼着,“别让一条鞑子船跑掉!把他们彻底按死在这条河里!”
明军水师如同铁锥,狠狠扎入清军混乱的船阵。
携带火药柴草的小型火船被点燃后顺流送入敌船最密集处,爆起一团团烈焰;
主力战船则仗着装甲相对坚实,直接冲撞清军那些笨重的漕船。一旦两船相接,早已准备好的跳帮士卒便吼叫着跃过船舷,与惊慌失措的清兵在摇晃的甲板上展开血腥的肉搏。
河面成了燃烧的棋盘,船影交错,杀声、爆炸声、碎裂声、落水声交织成一片。岸上的德威部听到身后河面传来的巨大动静,知道孙昌祚已发起致命一击,士气更是大振,攻势愈发猛烈。
望着对岸河道上火光冲天、杀声震地的景象,驻守在南岸的应天卫指挥使吴大有面色沉静,看不出是喜是忧。
他吴大有,在同僚乃至皇帝口中,有个响当当的绰号——“吴疯子”。
而他心知肚明,这名号十有八九就是当今陛下朱由检亲口“赐”下的。只因他练兵之法严苛酷烈,奉行“练不死就往死里练,练死了也得从鬼门关拉回来接着练”的铁则。
为此,陛下曾特意叮嘱他的顶头上司、应天府巡抚荆本澈,务必时刻盯着他,以防他“练死”士卒,激起兵变。
“陛下……”
吴大有抬手,将一顶擦拭锃亮的铁盔稳稳戴在头上,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他望向北方,目光似要穿透夜色与烽火,“我吴大有的命是您给的,官是您封的。今日,臣唯有以死相搏,报效陛下知遇之恩。”
该说不说,他这番决绝之言若真被紫禁城里的朱由检听见,恐怕免不了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输出”。
皇帝多半会瞪着眼骂道:“吴大有!你疯了?!”
“给朕好好说话!”
“朕命令你,必须给朕活着回来!你的兵,也得一个不少地活着!”
然而此刻,疯不疯的,吴大有已不在乎。他只看见对岸的战机正在流逝。德威的徽州卫正与登陆清军血战胶着,孙昌祚的水师在河面奋力冲杀,而他吴大有麾下这六千养精蓄锐、被他“死练”出来的应天卫精锐,却还按兵不动。
“大人,”
副将按捺不住,上前低声道,“北岸战况激烈,德威将军处压力不小,孙将军水师也在苦战。我们是否……”
吴大有抬起手,止住副将的话头。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对岸,尤其在清军船队与滩头之间的那片混乱区域来回扫视。
“急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而平稳,“鞑子还没乱透。德威是个狠角色,孙昌祚更不是省油的灯。他们还能撑,也必须在他们撑到最关键的时候……”
他顿了顿,手指猛地指向对岸一处火光相对稀疏、但隐约有大批人马晃动的河滩:“看见那里没有?那是鞑子后队正在集结,想稳住的退路,也是预备队所在。等德威把他们前军压到极限,等孙昌祚把河道搅得更浑……那才是我们过河的时候。”